这是我在以前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我只是一个喜欢歌唱的夜莺,唱歌似乎是我的一个本能。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歌声能给别人带来什么。
音乐是一种语言,它把演奏者的内心摆了出来,并打动听众,诚君的诚恳感动了我,也安抚了我燥热的内心,自此之后,只要我的脑中响起那段小提琴的旋律,残忍可怕的兽道就会消失,随之以来的是温柔、安静美妙的夜间小道。
可爱,又富含情感。
改变世界或许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我彻底被诚君的音乐所打动了,我也曾经想要狠下心来吃掉他,然而一想到如果他就这么消失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听见能够改变世界的音乐的时候,我就没有办法动手。
而就是这样,古村诚,这个男人就顺势邀请我去御酌屋,他说得很动听,御酌屋是实现梦想的地方。
我问他,什么是梦想?
他回答我说,梦想就是让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并让其变成“生活”的东西。
真是有趣的话。
我们活着,单纯地为了活下去而活着,但是我们没有想过这样的自己其实和死去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有着强烈的追求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有意义起来,有意义的生命才能算是“生活”。
我不得不开始反思,曾经的自己是……是“生活”吗?
我的生命有意义吗?
天真的我无法回答,我并没有给我自己的“目的”赋予意义,只是好像义务那样驱赶着自己去做。就连吃人憎恨人类这些,都不过是一个借用,人云亦云的东西,那根本不是来发自内心的想法。
什么拯救族群而伤害人类什么的,一旦碰壁马上就开始搞烤八目鳗告诫让大家不要吃鸟什么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或者说我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然后让自己有事情好做而已,一有危险马上就洁身自保。
所以,
这样的生命根本谈不上什么意义,我只是苟活在这里而已。
“米斯蒂娅小姐!要不试着和我一起去创造梦想吧?”
那天晚上,古村诚说出了这个改变了我一生的邀请。
自此之后的十年,兽道的都没有散发过烤八目鳗那种甜甜腻腻的香气。
老板娘说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叉着手矗立在吧台后,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唇。
“天真的鸟儿就这么被一个男人俘虏了。男人把这个鸟带到了名为御酌屋的牢笼里面,而里面这个鸟儿却不知道,自己已沦为梦想的囚犯,还开心地发着美梦,唱着振奋人心的歌。”
老板娘在反讽自己,然而语气之中却透露着很深的感情。我大概也明白老板娘的心情呢,无论是谁都好,都有自己对应的怀念,虽然说老板娘并没有直说,但是我想那段时期就好像刚才贤者大人的故事里面提及到的比起永恒还要重要的宝贵时光吧。
“嗯……想起来感觉一时间有太多的东西想要说呢。”
老板娘的看向了我。
“稗田小姐怎么看待人们追去自己所谓的梦想的呢?”
“……我也不好说,只是我觉得有梦就去追寻,这是一种浪漫情怀。而往往这种情怀能让人成就一番事业。”
“稗田小姐有过梦想吗?”
我摇摇头。
“我大概没有那样的东西。”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老板娘有一点不知道怎么接下话。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都好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旅行。”
“听起来好像一个人在流浪呢。”
老板娘有点怜悯地看着我,我也只能报以苦笑,因为老板娘说得没有错,我确实和流浪没什么区别,我甚至还有一段时间住在在高架桥底下面的纸板房子里面。
“想起来现在成为民俗学者去寻找幻想乡,大概是因为我在旅行途中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不思议事情,各种非人类的存在。”
我喝了一口酒,烧酒的冲劲让我感觉眼前的景色都好像扭曲了一样。浑浑沌沌地,我貌似看到了自己那些微微坎坷的过去,但是却一点都不觉得苦,不如说就是因为这些苦难才让我倍感“现在”的宝贵。
“我从来没有想过梦想,只是我的过往让我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为此走下去,就算是危险都好,苦难都好,我都会坚持,大不了就花多点脑子去想解决办法吧。”
老板娘睁大着眼睛瞧着我,好像有点惊讶又带着诧异。
“怎么了?”
“不,你说的这些话让我产生了一些错觉而已。怎么说呢,我刚把你看成了贤者大人,总感觉你和贤者大人挺像的。”
“老板娘你别说笑了。”
不应该在我身上看出那个值得尊敬却可笑的矛盾体的影子。
“不过确实梦想这种东西回想起来也确实只不过是一种强烈想法而已。”
说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露米娅。“露米娅,如果你有什么强烈的想法,就千万不要藏在心里,想做就去做吧,只不过你要离开我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和我说一声。”
露米娅不说话,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把一只腿提到椅子上,很不文雅地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的腿。
“无论你想做什么也好,我只想知道而已。你无论何时都是我最自豪的孩子。”
露米娅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有某种好像小动物那样的眼神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好了好了,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是很少这样表露这样的情感的。”
老板娘不太情愿那样抚了抚自己鬓角落下的头发,尴尬地笑了一下之后表情慢慢地变得凝重了起来。
“梦想这种东西会让盲目,这种盲目可是会比我所制造的目盲可怕十倍以上。”
“我很明白的,这个世道,这个社会是多么的险恶,天真的我们一定会被残酷的社会所践踏,只不过盲目地前进的自己还是毫无顾忌地往上爬,直至有一日突然之间从巅峰中失足掉落。”
老板娘说到这里她抱紧了自己的显得有点瘦弱的身子。
“不跌过一次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爬得越高跌得越疼这个道理。甚至很多人跌了下来,就永远没有办法爬起来……就算那个人看起来好像还是照常过活那样,但是他已经死了。”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
“梦想一开始是美好的。御酌屋是我梦想开始和陨落的地方。”
梦想一开始是美好的。御酌屋是我梦想开始和陨落的地方。
被诚君所邀请,我来到了人间之里这个从以前开始我就不能涉足的地方。
虽然说我加入了御酌屋,但是这也并不是说一开始我就能进入人间之里。毕竟在稗田阿求的求闻纪史里面把我描绘成对人类态度极差的危险妖怪,所以只要被人发现我在人间之里附近出现我就会被跟踪和戒备,更不用说进入人间之里。
我很沮丧,甚至想要回到兽道继续自己从前的生活,但是诚君却制止了我,他说自己一点都没有绝望,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前进道路上的小小挫折,这一切都不过是通往成功的垫脚石而已。
诚君很热情,他是一个侧头侧尾的追梦人,如果你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似乎能在他的眼中看到星星。他的生活只有希望和梦想两个主题,而他这种永不止步的积极心态也吸引了不少人跟随,这些志同道合的人组在一起之后就结成了御酌屋,御酌屋当然也继承了这些人的精神,以制作和传播美好音乐为目标,无时不刻用着饱满的热情创作和演出各种各样的曲目。
而我则是他的梦想之一,而我也是被他吸引的人之一。
我曾经看到他一人在万籁寂静的夜晚自己独自在月下拉着小提琴,一边拉一边在写板上写着什么的模样,这绝对不是我所认识人类,因为人类可不会如此勤奋和拼搏。
一而再,再而三地,诚君刷新着我对人类的看法,我也不得不越来越为自己曾经所思所说感到羞耻。开始我还是对诚君要我做的事情觉得有点厌烦,但是看到他那认真的样子之后,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开始倾听你们人类的声音。
为了让我进入人间之里,诚君帮我辩解了很多,按着他的说法去做了不少事情,甚至给那些低贱的人做义工,而那段时候我就一直住在靠近人间之里的瓦房里。
小房子是御酌屋里投资人的别屋,所以可以暂时给我去住,而那些御酌屋的伙伴们对于我的加入是非常兴奋的,纷纷跑到我的住所去见我“尊容”。
我本来还以为他们对我的兴趣仅仅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但是没想到的是在听了我的歌之后,他们都开始围绕着我创作歌曲,填词,甚至在还不能确定我能不能进入人间之里的情况下为我量身定做演出目录……
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得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太热情让我这个小妖怪感觉到不适应,而且不去接触我都不知道,原来,人类也有这么一些真诚的家伙,并不想我所以为的那样,人类就只有阴险,狡诈。他们也有热情,有趣的一面。
想想以前还真是有点单纯,只是很普通的接触就推翻了很多自己以前的想法。如此单纯也怪不得他们会说我可爱,就连现在的我也认为自己那个时候真的是蠢得可爱,甚至会产生一种保护欲那种程度。
之后在别屋这段时间确实过得真的很开心,虽然只有我一个住在这里,但是每天都很多同伴来找我玩,我们一起唱歌,一起读诗,一起去描绘未来。生活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四季就那么一轮过去了,期间我们制作了一共四十二首歌曲,这些歌的谱子大多是源自一个叫做“御酌”的传奇琴师留下的曲谱改编的,而歌词当然都是出自同伴们之手,不学无术的我曾经也试着写过一些,但是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一年下来,不得不说的是我必须承认人类在创造力方面真是远超出我们这些妖怪,人类虽然身体素质真的很弱,但是其他方面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也开始认同了人类的强大。
突如其来的某一日,我被人间之里的村长请到去他的办事处,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家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不过和他说话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睿智,和他交谈的
数小时里面,我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人间之里将会是未来幻想乡的中心,这个地方将会包容一切拥有创造力并且和善的物种。
这位睿智的村长说他要建设这样的人间之里就要先从文化上破除人类的旧思想,而他本人很欢迎我来到人间之里,只是我曾经对人类的态度如此恶劣让他不得不对我进行观察。
我也忘了当时怎么回答他,只是记得我那个时候很慌张,不过唠唠叨叨之中也表达出我对御酌屋里面伙伴们的不舍。
他说的话我一直记得,但是到现在才懂他的意思。
他认为幻想乡今后必然会出现人类和妖怪共存的情况,但是两个边都因为过往而带有仇恨和偏见,要改变他们的思想,那么幻想乡需要一场启蒙运动。但是启蒙运动之前必须要建立对应的文化,那就是属于幻想乡的“文艺复兴”。
他拿了我们一些歌曲,反复看了里面所填的歌词,称赞我们的歌曲是宣扬平等和友爱,是用来打破旧思想的利器,必然会掀起一段新文化运动。
以前我并不能理解村长的意思,但是逐渐地,我开始了解到我们是一群开荒牛,把本来没有的东西筑造出来并宣扬出去,只有从根基解放了人类和妖怪固化的思想才能真正在最后实现人类和妖怪共同相处的理想。
我并不懂什么政治,但是我只是知道我所做的正好是他们所想的,这么我就可以放心地去唱。
可以全力去追寻那个所谓的“梦想”。
现在想起来,我大概是最早那批定居在人间之里的妖怪之一,而我们的进驻成为了话题,尤其是我,在妖怪名单里面出现的成为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毕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因为我是在求闻里面被标注为危险性高,对人类态度恶劣的妖怪。但是那个时候却没有什么人阻止我,虽然后面知道其实大家有很多意见,甚至反对我在人间之里的出入,但是这些都没有影响我,首先是准备演出会,我最初进入人间之里的时候第一次的演出,,我自然是全神贯注地投入,一次又一次的彩排以及歌曲的练习让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外界的事情,其次是诚君他们为了让演出会顺利进行所以隐瞒了外界对我的负面评价。
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下,我在御酌屋第一次的演出就这么顺利开展,结果来说就是大成功哦,那一次之后,我一下子就成为了人间之里的明日之星,我一下子就被追捧上了天。
确实,我一开始仅仅是简单地觉得开心,甚至还有很多前进的想法,包括学习人类的乐理,乐器,精进自己的唱功,挑战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歌。
我的努力得到的回报实在太多了。我的演出会座无虚席,甚至在那些报刊里面,我被称为梦想的歌姬,听到我的歌声就能得到幸福……向我求爱的公子哥儿十分多,只要我开口,估计很夸张的东西都能轻易得手吧。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明明你并没有什么绝大的力量,但是你会产生这个世界都已经被你征服了的错觉。你似乎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你就是世界之王。听不到任何的反对,听不进任何的建议,自己就这么沉醉在美梦之中。
梦想这种东西真是很有趣的玩意,一旦满足,你就会有了另外的想法。你开始投入了其他东西,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原来梦想也不过是一种欲望,而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你只要满足了这一个欲望,就会产生新的欲望,而这一环套一环,你永远都会在追求“梦想”。
事实上,我也是如此,我开始不再追求在歌唱上取得更大的成就,甚至我还认为自己已经为那些人带来了他们需要的幸福。
所以我开始追求了唱歌以外的东西,以至于在进入御酌屋的数年后,我的歌唱水平毫无长进。怀疑和批判的声音不断传来,而我变得对这些批判感觉到恐惧。
不久之后,我就失去了原有的地位。真是讽刺,这种强烈的反差真的可怕,我这才开始意识到,或许对于群众而言,他们只不过是假装喜欢我的歌声而已,而他们更喜欢我从神坛里跌下的样子,而且在那个时候比起唱歌,我被人辱骂落魄的样子才更容易让他们“幸福”。我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认为是人类辜负了我虽然我也知道,本来的我也不过是一个吃人的蠢蛋妖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