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即,那炽热又冷却下来。
抄家,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钱铎这次抓了三个,朝野已经震动。
若是再扩大,那些蠹虫岂会坐以待毙?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但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更夫闯宫、城楼刺杀——这两桩事,背后黑手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绝对跟朝廷某些官员脱不了干系。
通州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让那些被断了财路、被掀了老底的蠹虫,狗急跳墙了。
他们或许不敢真的对他这个皇帝动手,可拿钱铎开刀的胆是有的。
钱铎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帮他解决了这么多的麻烦。
他不能让钱铎就这样死了!
······
“皇爷,成阁老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来。”
暖阁门被推开,成基命一身绯红官袍,外罩貂裘,脸上带着些许倦色,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他是天启年间的老臣,历经三朝,为人沉稳持重,在朝中素有清望。
“臣成基命,参见皇上。”成基命躬身行礼。
“成先生不必多礼。”崇祯抬手虚扶,“这么晚召先生入宫,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坐。”
王承恩搬来绣墩,成基命谢恩坐下,目光落在崇祯脸上,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却异常坚定,心中微微一凛。
“皇上召臣,可是为了钱铎之事?”成基命开门见山。
崇祯点点头:“先生料事如神。钱铎在京城抓人抄家,闹得沸沸扬扬,先生想必都知道了。”
“臣略有耳闻。”成基命斟酌着措辞,“钱铎行事......确实过于激烈。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皆是朝廷三品大员,说抓就抓,说抄就抄,朝野震动啊。”
“他们该抓。”崇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一个侍郎家里抄出二三十万两,朕的内帑却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成先生,你说,他们该不该抓?”
成基命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确有贪墨,自然该抓。只是......钱铎抓人的由头,是温体仁攀咬,并无实据。此举引人非议啊。”
“非议?”崇祯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非议去吧!”
他顿了顿,盯着成基命:“先生以为,钱铎抓错了?”
成基命微微摇头:“皇上,臣非此意。只是......钱铎这般行事,锁拿王应华等三品大员,手段酷烈,已激起朝野物议。
臣非不敬其胆魄,然朝中讲究制衡、体统,钱铎这般横冲直撞,如同以沸水沃雪,虽可一时涤荡污秽,却树敌太多。
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联名上疏,弹劾他滥权枉法、践踏朝廷制度。长此以往,让钱铎如何在朝中立足?”
“朕知道。”崇祯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所以朕召先生来,就是要商议此事——如何保全钱铎。”
成基命又是一怔。
保全钱铎?
皇上不是一向厌恶钱铎吗?
怎的突然要保全他?
崇祯并未在意成基命的神色,缓缓道:“钱铎此人,行事狂悖,言语无状,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怕是没有几人会为他出言,朕想请先生到时候仗义执言,护他周全。”
他抬眼看着成基命,目光中满是期许:“先生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在朝野素有清望。若连你都不肯为他说话,还有谁会替他说话?”
成基命默然。他自然清楚,钱铎这次抄家,触及的利益网络何其庞大。温体仁一党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文官、乃至内廷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成基命缓缓道,“老臣非不愿仗义执言。然钱铎所为,终究逾越常轨。老臣即便出言,也需有理可循,有据可依。否则,恐难以服众,反令局势更糟。”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先生顾虑,朕明白。朕不要你无原则地袒护他。只需在关键时,在他被人群起攻讦时,能站出来说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推心置腹:“先生,朕这个皇帝,当得艰难。
内帑空空如也,国库跑马,边军要饷,流民待哺,可银子呢?
都在这些人的私库里!
朕用钱铎,是不得已,也是必须!
朝廷需要钱铎!还望先生帮朕!”
成基命看着崇祯眼中的恳求,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上,”成基命离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老臣明白了。钱铎行事虽烈,然其所诛所查,确系国之蠹虫。
老臣虽不赞同其手段尽数,但认同其初衷,亦知皇上不得已之苦衷。日后若钱铎因查贪惩恶而遭无端构陷、群起攻讦,老臣定当依据事实,仗义执言,不使其蒙冤,不使忠直之士寒心。”
崇祯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有先生此言,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身看着成基命:“先生入阁已有数年,这数年来,先生忠心体国,老成持重,替朕排忧解难,功劳不小,值此多事之秋,更需先生为中枢砥柱。
朕决意,晋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仍入阁辅政。”
成基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欣喜。
阁臣虽然都冠以大学士之名,可这个大学士也有三六九等。
初入内阁,往往以礼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衔,而再往上便是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等等。
他在内阁待了多年,已然升了文渊阁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已是极清贵的阁臣衔,而武英殿大学士地位更尊,太子太保则是从一品的荣衔!
这不仅是升迁,更是将其在阁臣中的地位和影响力,提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内阁几位阁臣之中,他如今便算得上是首辅之下第一人了!
“皇上,老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殊遇......”成基命本能地想要推辞。
崇祯却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先生不必推辞。朕知你德行,亦需你威望。
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内阁需得更加稳固。韩阁老年事已高,周延儒、钱龙锡虽能,终究......朕望你以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之身,多替朕分忧,多稳住这朝堂风雨。”
话说到这个份上,成基命知道自己不能再辞。
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臣......成基命,叩谢皇上天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望!”
崇祯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先生请起。夜已深,先生且回府歇息。今日所言,望先生牢记于心。”
“老臣谨记。”成基命再次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缓缓退出暖阁。
······
安定门内校场,营房。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初春夜里的寒意。
钱铎伏在简陋的木案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手中炭笔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勾画着。
线条粗犷,却异常精准。
燕北站在他身侧,按着刀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眉头越皱越紧。
那上面画的,分明是火铳。
但又和他见过的所有火铳都不一样。
枪管更长,口径却似乎更小些,枪身结构也复杂得多——有他从未见过的击发装置,不是火绳,也不是燧石,倒像是个精巧的铜制机括。
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膛线”、“定装纸壳弹药”、“后装”、“击针”……
每个词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全然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