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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朕的勇卫营

安定门内校场深处,后营工坊。

炉火映红半边天棚,打铁的叮当声混着木料锯割的刺啦声,昼夜不息。

这里早已不是寻常校场营房模样,倒像个缩小版的军器局。

钱铎站在工坊中央的空地上,脚下铺着厚厚一层防爆的细沙。

他手里提着一杆刚出炉的“新铳”,枪身还带着锻打的余温。

这铳模样怪异:枪管比寻常鸟铳长出半尺,口径略小,枪托处多了个铜制的击发机括,形状精巧,旁侧还开着个小槽,用来塞入纸壳定装弹。

“装药。”钱铎简短下令。

一旁侍立的冯一锤连忙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预先裹好的纸筒弹。

他动作生涩,但还算稳当:咬开纸筒一端,将里面的黑火药倒入枪口,又用通条将另一端的铅丸轻轻压实。

钱铎接过装填好的火铳,举臂,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

“嗤——”

击锤落下,撞针击发底火。

火星窜入药室,几乎同时,“砰”一声闷响!

枪口喷出一股浓烟,铅丸脱膛而出。

远处木靶应声炸开一蓬木屑,正中红心处多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好!”围观的几名匠人和标营军官齐齐喝彩。

燕北眼中闪着光:“大人,这射速比工部的鸟铳快了一倍不止!装填也利落!”

钱铎却眉头紧锁。

他没放下火铳,反而凑近枪管,仔细嗅了嗅硝烟味,又用手指抹了抹枪口内壁。

“还是不对。”他摇头,将火铳递给冯一锤,“枪管烫得厉害,内壁有细微剥落。再打几发,必炸。”

冯一锤脸色一白,接过铳,就着炉火光细看。

果然,枪口内壁有些许凹凸不平,像是铁质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微小的形变。

“大人,这已经是用市面上最好的精铁了......”冯一锤声音发干,“小老儿打了三十年铁,这般的铁料,以往都是给将官打佩剑、造甲片的,从没听过用来造火铳还嫌不够的。”

钱铎没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工作台前。

台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结构:高炉、风箱、蓄热室,还有一堆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和算式。

这都是他专门查过的资料,工艺比起此时的大明要强不少。

“铁不够纯,含杂质太多,尤其是硫和磷。”钱铎指着图纸上一处,“碳含量也控制不住,忽高忽低。这样的铁,脆,受不了膛压反复冲击。打三五发或许能撑住,十发二十发呢?上了战场,关键时刻炸了膛,死的可是我们自己兄弟。”

他语气平淡。

可众人听着都是一脸懵。

什么硫啊,磷啊的,他们不懂啊!

工坊里一时间只剩炉火噼啪声。

良久,冯一锤颤声问:“大人画的这炉子......真能炼出更好的铁?”

“自然。”钱铎实话实说,“照着上面的办法,将炉子改造一下,重新练!”

他抽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炼铁的要诀。

都是后世中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加大鼓风,提高炉温;加入石灰石造渣,去除硫磷;控制燃料配比,调整碳含量......

写罢,他将纸递给冯一锤:“按这个法子,重新起两座炉子。不要怕费炭,不要怕费工。缺什么,找燕北要。银子,我有的是。”

冯一锤双手接过,纸上墨迹未干,那些字句他有一半看不懂,但“石灰石”、“鼓风”、“去渣”等词,却让他隐隐摸到些门道。

老铁匠眼中渐渐燃起一簇火。

那是手艺人对未知技艺的本能渴望。

“小老儿......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钱铎看着他,目光锐利,“冯师傅,你带的人,我都查过底细,家眷也安置好了。这事成了,你们便是大明第一批会炼‘新铁’的匠人,赏赐、田宅、子孙前程,我绝不亏待。”

冯一锤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小人明白!”

钱铎扶起他:“去忙吧。十日内,我要见到第一炉新铁。”

冯一锤匆匆离去,工坊里又响起叮当声,比方才更急,更密。

······

两日后,深夜。

新起的炼铁炉前,火光将半个工坊映得通红。

冯一锤赤着上身,汗流浃背,亲自把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探入炉口搅动。

“加石灰石!快!”

两名学徒抬着一筐碾碎的石灰石倒入投料口。

炉内火焰猛地一窜,颜色由红转黄白,热度逼得人连连后退。

“鼓风!再加大!”

风箱呼啦作响,四个壮汉轮流拉动,手臂上青筋暴起。

钱铎站在稍远处,默默看着。

他不懂具体操作,只能凭印象给出方向。

成不成,全看这些匠人的手艺和悟性。

忽然,炉口喷出一股炽热的液态渣——那是硫、磷等杂质与石灰石反应形成的熔渣。

冯一锤眼睛一亮:“出渣了!快接住!”

学徒们手忙脚乱用特制的陶槽接住流出的熔渣。

炉内火焰渐渐稳定下来,颜色更加纯净。

这一炉,足足炼了六个时辰。

黎明时分,炉火渐熄。

冯一锤用长钳从炉中夹出一块还冒着红光的铁锭,浸入水槽。

“嗤——”白汽蒸腾。

待铁锭冷却,冯一锤将它捧到钱铎面前。

铁锭呈暗灰色,表面有细微的金属光泽,断面质地均匀,不见明显的气孔和杂质。

钱铎接过,入手沉实。

他抽出腰刀,用刀背敲击铁锭。

“铛——”

声音清脆,余音绵长,不像寻常生铁那般沉闷。

“切开,打一根枪管试试。”钱铎吩咐。

冯一锤精神大振,亲自操锤。烧红的铁锭在砧上反复锻打,延展,卷成管状,再接缝,打磨......

又过了三个时辰,一截新打的枪管摆在了工作台上。

口径匀称,内壁光滑,对着光看,几乎能映出人影。

“装药试铳。”钱铎下令。

这回,他亲自装填,瞄准,击发。

“砰!”

木靶再次被洞穿。

一枪,两枪,三枪......连发十枪,枪管只是微烫,内壁毫无异状。

“成了!”冯一锤激动得老泪纵横,“大人!这铁......这铁成了!”

工坊里一片欢腾。

匠人们围着那截枪管,摸个不停,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钱铎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敛去。

“先别高兴太早。”他沉声道,“这一炉成了,下一炉呢?我要的是稳,是每一炉铁都能有这个成色。

冯师傅,把你这次的心得,每一步怎么做,火候怎么控,料怎么配,全记下来,写成规程。往后所有匠人,都得按规程来。”

“是!是!”冯一锤连连点头。

······

乾清宫的暖阁里,崇祯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边缘,目光在宣府、大同、蓟镇几处重镇间来回逡巡。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皇爷,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

崇祯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他连日来的焦灼。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