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翼冲入内阁,顾不上行礼,几步抢到案前,朝着韩爌说道:“元辅!皇上......皇上要调换宣大、蓟镇的边军入京,换防上直亲军卫!如此大的事情,兵部......兵部竟完全不知情!”
他说得激动,胸膛起伏不定:“这不合规制!调防如此规模的边军,需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过目,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可如今圣旨直接发了出去,绕过了所有衙门!我方才去乾清宫求见,王公公说皇上身子不适,不见外臣......这、这成何体统?”
韩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周延儒睁开眼睛,瞥了张凤翼一眼,又重新闭上,仿佛没听见。
钱龙锡倒是放下了茶盏,却也没接话。
张凤翼见三人这般反应,心头那股火更旺了:“诸位阁老!此事非同小可!外兵入京换防亲军卫,这是两百多年来头一遭!勋贵那边会怎么想?京营那边会怎么想?万一......万一出了乱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乱子?”韩爌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凤翼,“张本兵觉得,会出什么乱子?”
“这......”张凤翼一噎,“边军久在塞外,野性难驯,骤然调入京城,驻扎皇城,万一与亲军卫发生冲突,或是受人挑唆......”
“这个时候,谁敢挑唆?”周延儒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孙应元提督勇卫营,黄得功、周遇吉分领左右军,这三人,张本兵应该不陌生吧?”
张凤翼一愣。
孙应元是京营老人,行事稳重;黄得功、周遇吉皆是边军中有名的悍将,但并非莽夫。
“这三人皆是知兵之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周延儒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张凤翼脸上,“皇上选他们,是经过斟酌的。”
“可......可皇上也该跟兵部商议......”张凤翼沉着脸,原本接替梁廷栋的时候,他还十分高兴。
可没想到,一上任便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事,现在皇帝任性也就算了,连内阁都不管事了。
“商议?”钱龙锡这时终于开口,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张本兵,到了这时候,你还指望皇上跟你商议?”
他站起身,踱到张凤翼面前:“自从宫里出事之后,现在皇上信不过任何人。”
张凤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钱龙锡继续说道:“皇上现在调边军跟上直亲军卫换防,便是想要断了亲军跟外面的关系,这件事,兵部拦不住,内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张本兵,你想想,皇上这几日抄家,抄了多少银子?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那三十多万两,赵光祖那些人又二十多万两......拢共快上百万两了。”
韩爌接过了话头,语气沉重:“皇上为什么急着弄银子?因为皇上缺银子!缺得厉害!他知道,亲军卫换防的事情,若是要户部出银子,这件事便办不下去。所有,皇上才放任钱铎抄家。
现在朝廷也难,辽东要兵饷,陕西要赈灾,东南又发了大水,这都是要银子的......这些钱,从哪里来?户部拿得出来吗?太仓库拿得出来吗?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刚批阅的陕西赈灾条陈:“你看看,陕西又报旱灾,请求减免赋税三十万两——户部能批吗?批了,别处怎么办?不批,流民怎么办?”
张凤翼沉默下来。
他何尝不知朝廷的难处?
兵部掌天下兵马,可这些年,哪一处不伸手要钱?辽东、宣大、蓟镇、甘肃......就连京营,也常常欠饷闹事。
“皇上现在要银子,朝廷也要银子。”韩爌缓缓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钱铎现在能弄来银子,皇上自然是全力支持。”
当然,有些话韩爌并没有明说出来。
皇帝用钱铎弄来的银子整顿上直亲军卫,省了朝廷的银子是一回事,可钱铎抄没的银子足足百万,这么多银子总不可能全部用来整顿上直亲军卫吧?那剩下的银子还不是要给朝廷来填漏补缺。
如此一来,他们内阁自然也是省了不少的力气。
反正得罪人的事情钱铎都做了,他们只要负责分银子就可以了。
张凤翼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全身。
他到此刻才明白过来,皇帝是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
绕过所有衙门,直接下旨调兵;用抄家得来的银子,支付换防的一切费用;甚至连提督、参将的人选,都不曾与朝臣商议,便是要杜绝任何人插手。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张凤翼声音干涩。
“看着?”韩爌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我们要配合。”
“配合?”张凤翼一怔。
“对,配合。”韩爌一字一顿,“皇上既然要办,内阁就不能站在对立面。相反,我们要主动配合,把这件事办得稳妥,办得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张凤翼面前:“张本兵,你回兵部,即刻拟一份文书,就说兵部已接到皇上旨意,正在协助办理宣大、蓟镇边军换防事宜。所需粮草、沿途关隘通行,兵部会全力配合。”
“另外,”他顿了顿,“你以兵部的名义,给五军都督府和上直亲军二十六卫各发一道公文,让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约束好手下兵士,务必严明军纪,不得扰民。所需军械、粮饷,兵部会优先拨付。”
张凤翼愣住了:“元辅,这......宫里可有旨意?”
“此事你不必担心。”钱龙锡接过话,解释道:“张本兵,内阁这边会拟一道票,对皇上换防亲军卫之举表示支持,同时建议将勇卫营的编制、粮饷、驻地等事宜,交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详议,拿出个章程来。”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想要让钱铎消停下来,就要让皇帝将上直亲军卫换防的事情办好了。”
张凤翼呆呆地站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躬身一礼:“下官......明白了。”
······
安定门内校场,后营工坊。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京城的黄昏。
那不是寻常的火铳试射,不是火炮轰鸣,而是一种更加暴烈、更加骇人的爆炸声,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掀翻过来。
轰隆——
巨响之下,工坊顶棚的瓦片如暴雨般簌簌坠落,土墙震颤着崩开数道裂缝,浓黑的硝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一团狰狞的蘑菇云。
校场内外的士兵全都愣住了,随即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工坊!是后营工坊!”
“快!快去看看!”
燕北正在前营操练兵士,闻声脸色骤变,拔腿就往后营冲。
待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工坊已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匠人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个个带伤,哀嚎声此起彼伏。
“冯师傅呢?!”燕北厉声问道。
一名满脸是血的学徒颤声道:“冯、冯师傅在里头试新配的火药......刚、刚才那炉不对劲,他说要亲自看看,然后就............”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燕北带人扒开碎木焦土,将冯一锤拖了出来。老铁匠半边身子焦黑,左手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攥着一个小陶罐。
“大、大人吩咐的......新配比......成了......”冯一锤气若游丝,脸上竟还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就是......太猛了些......”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内阁值房、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整个京城官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官员们纷纷走出值房,聚集在院中,朝着东北方向指指点点,脸上皆是惊惧。
“莫非是地龙翻身?”
“不像,倒像是......火药爆炸!”
“安定门内校场?那不是钱铎驻扎的地方吗?他在搞什么鬼?”
议论声四起,恐慌如同水波般迅速蔓延。
······
乾清宫暖阁。
崇祯正批阅奏疏,手中朱笔刚在陕西赈灾的条陈上落下一个“准”字,那声巨响便猛地撞了进来。
轰——
笔尖一抖,朱砂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崇祯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