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陈文焕捂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朝着钱铎躬身,声音沙哑:“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钱铎面色不变,继续念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段接一段的履历。
这些人在工部沉浮多年,有的管过漕运,有的督过矿冶,有的修过皇陵——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摞厚厚的工程记录,每个人都是精通实务的干吏。
只是他们太“清”,太“直”,太“不合群”。
在这个贪墨成风、结党营私的衙门里,他们像是一群异类,被排挤在权力和利益的边缘,靠着微薄的俸禄勉强维生。
而现在,钱铎把这些人一一提拔起来。
从主事升员外郎,从员外郎升郎中,从郎中升侍郎——短短一刻钟,工部空缺的职位被填补了大半。
十三名官员,个个升迁。
最低的也升了一级,俸禄翻倍。
当钱铎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堂内已是啜泣声一片。
这些平日里再穷再难也不肯低头求人的官员,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有人以袖拭泪,有人低声哽咽,有人仰头闭目,胸膛剧烈起伏。
八年、十年、十几年的压抑、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好了,”钱铎放下名单,声音依旧平稳,“眼泪留着往后流。工部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比我清楚——衙门空了大半,账目一塌糊涂,工程拖欠无数,火器铸造更是重中之重。我要你们做的,不是哭,是做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工部上下,一切以实务为先。该修城墙的修城墙,该筑河堤的筑河堤,该造火器的造火器。账目要清,工程要实,工期要紧。谁要是还想着捞银子——”
钱铎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我可以送你们去诏狱!”
众人浑身一凛,齐齐躬身:“下官谨记!”
“至于俸禄,”钱铎语气稍缓,“我刚才说了,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我已经给皇上上疏,为大家加俸禄了。”
刘路泉第一个站出来,撩袍跪倒,声音铿锵:“大人放心!下官等蒙大人提拔,必当竭尽全力,整顿工部,督办实务,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
“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其余官员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
这一刻,他们眼中再没有惶恐、悲戚、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灼热光芒。
那是对前程的期盼,对认可的感激,更是对“做事”的渴望。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谁不想做一番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
只是这污浊的官场,把他们的棱角磨平,把他们的热血浇冷,把他们逼成了边缘人。
而现在,钱铎给了他们机会。
“都起来吧,”钱铎摆了摆手,“好好当差!火器铸造之事,由我亲自督办。但工部要全力配合——精铁、木料、火药、匠人,一应物料调配,由工部统筹。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拖延、克扣、动手脚......”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杀他全家。”
短短四字,杀气凛然。
堂内气温骤降。
众人背脊发凉,却无人怀疑这话的真假。
钱铎连皇帝都敢抽,杀几个贪官污吏,又算得了什么?
“散了吧,”钱铎挥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要看到工部衙门重新运转起来。”
“是!”
众人齐声应道,鱼贯退出正堂。
脚步声匆匆,却不再凌乱。
······
工部衙门外,钱铎刚跨上马背,便有亲兵从校场方向赶来。
“大人,”亲兵勒住缰绳,将一份奏疏递上,“今早的奏疏宫里批复了。”
钱铎接过,展开一看。
目光扫过周延儒那四平八稳的票拟,再落在崇祯朱笔御批的“容后再议”四个字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好一个‘朝廷度支艰难’,”钱铎冷笑一声,将奏疏往怀中一塞,“好一个‘容后再议’!”
燕北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大人,皇上这是......驳了?”
“是驳了,”钱铎调转马头,绯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看崇祯就是欠教育了!”
他扬起马鞭,指着皇城方向:“走!进宫!”
“大人,现在进宫?”燕北一惊,“皇上刚批了奏疏,怕是正在气头上......”
“气头上?”钱铎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承天门疾驰而去,“我还憋着火呢!”
马蹄声如急鼓,惊得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燕北不敢再劝,领着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
乾清宫暖阁,崇祯正看着户部刚呈上来的度支报表,眉头紧锁。
太仓库现银不足八万两,陕西赈灾要二十万,辽东欠饷要三十万,宣大、蓟镇边军的兵饷也没着落......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钱尚书在宫外求见,说......有急事。”
崇祯眼皮一跳。
钱铎?
他怎么来了?
“不见!”
崇祯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红印子,钱铎上次抽他身上,伤都还没好利索。
可王承恩刚走几步,崇祯便又叫住了他,“等等!”
“让他进来!”
崇祯忽然想着,钱铎恐怕是为今早的奏疏来的,来者不善!
若是将钱铎拦在外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其让钱铎在外面发疯,不如见见。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
钱铎大步走进来,绯红官袍下摆带风,脸上没有半分臣子见君的恭敬,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皇上,”他连礼都没行,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份奏疏,啪一声拍在御案上,“这份批复,臣看不明白!”
崇祯脸色一沉:“钱铎,你放肆!”
“臣今日就放肆了!”钱铎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批‘容后再议’——臣想问,容到何时?再议什么?!好些清直的官员家里都断粮了!”
王承恩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示意左右太监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崇祯盯着钱铎,胸膛起伏:“朝廷的难处,朕在批复里说得很清楚!边饷、赈灾、河工,哪一处不要银子?太仓库都快见底了,朕拿什么给百官加俸?!”
“银子?”钱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大明何时缺过银子,那么多的豪商巨富,随便搜刮一点,百官几十年的俸禄都够了!”
崇祯眉头紧锁,斥声说道:“百官俸禄那是长久的事情,加了俸禄,后面这么多年都要发,难道每次都抓几个贪官抄家吗?”
对于钱铎这种只知道抄家的举动,崇祯也有些不满。
再这么胡乱折腾下去,大明迟早要亡在钱铎手里!
“抄家?谁说要抄家了?”
钱铎冷哼一声,满是不屑的说道:“抄家的银子另有用处,我说的豪商巨贾!
大明朝这么多年,养了多少巨富?只要从他们身上刮一点银子下来,那便足够了!”
豪商巨贾?
崇祯眉头紧锁,这算是什么办法?
“那些豪商没触犯律法,朝廷怎么能随意动他们?”
钱铎眉头一挑,“谁说要他们犯法了?”
朝廷可是律法的制定者,法律什么的,可以现编啊!!
“加税,给那些豪商巨贾加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