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员外郎出来回话:“回、回大人......工部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除、除已下狱问罪者外,悉数到齐......共、共十三人。”
十三人。
钱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工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其下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林林总总该有四十余人。
如今只剩十三人,近七成的官员被卷入贪墨案中,下了诏狱。
好一个“工部”。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营缮司管工程营造,虞衡司管山泽采捕,都水司管水利漕运,屯田司管屯种抽分——哪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衙门?
这些年朝廷拨下修河堤、筑城墙、造器械的银子,十两里怕是有七八两进了这些蠹虫的私囊。
如今树倒猢狲散,倒也干净。
钱铎正要开口,堂下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一名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官员软软瘫倒在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杂乱的头发。
他脸色蜡黄,双颊凹陷,此刻双目紧闭,竟是昏厥过去。
“刘主事?刘主事!”旁边一名官员慌忙蹲下身去搀扶。
堂内顿时一阵骚动。
钱铎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那员外郎连忙躬身:“回大人,这是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的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了......素、素来清廉。”
“清廉?”钱铎起身,走到近前。
两名标营兵士已将刘路泉扶坐起来。
只见这老主事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补丁,腰间悬的玉佩也是最廉价的岫玉,边缘已有磕碰的裂痕。
他呼吸微弱,嘴唇干裂,显然不是突发急症。
方才搀扶刘路泉的那名官员低声道:“下官......下官与刘主事同在值房办差,见他今日晨起只喝了一碗稀粥,午时也未进食。”
钱铎直起身,对燕北道:“去后厨,取一碗热粥来,要稠些。”
“是!”
不多时,燕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回来。
钱铎接过,亲自蹲下身,用汤匙舀了,吹凉些,缓缓喂入刘路泉口中。
昏厥中的老主事本能地吞咽着。
一碗粥喂下半碗,刘路泉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之人是钱铎,又见自己正被扶着喂粥,顿时挣扎起来:“钱、钱大人......下官失仪......”
“别动。”钱铎按住他,将剩下的半碗粥塞到他手里,“吃完。”
刘路泉捧着温热的粥碗,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碗里稠白的米粥,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再也顾不得仪态,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粥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他也只是胡乱用袖子抹去,那模样,哪里像个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分明是饿了三日的灾民。
堂内众官员看着这一幕,个个神色复杂。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叹息,更多人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怜的凄惶。
钱铎静静看着刘路泉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舔,这才开口:“刘主事,几日没吃饱了?”
刘路泉捧着空碗,老脸涨红:“下官、下官......”
“说实话。”
“......”
刘路泉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自、自上月俸禄停发,家中存米已尽......已有三日,每日只喝一顿稀粥。”
“你家眷呢?”
“老妻在老家,两个儿子......一个在国子监读书,一个去年病故了。”刘路泉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下官、下官无能......”
钱铎沉默。
他想起了王浏。
如今又多了个刘路泉。
这大明朝倒是也不乏清廉之人。
“大人!”忽然,一名工部郎中“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求大人开恩,去户部催一催吧!衙门里停发俸禄已近两月,我等、我等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啊!”
他这一跪,堂内剩余官员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人开恩!”
“下官家中老小已断炊三日......”
“衙门食堂也欠着米钱,这几日只有糙米稀粥......”
“再不发俸,真要饿死人了!”
哀求声、诉苦声、哽咽声,混杂在一起。
这些平日里也算体面的官员,此刻个个衣衫陈旧,面有菜色,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好了,都起来吧!”
钱铎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官员迟疑着,陆续起身,个个垂首而立。
钱铎走回主座,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俸禄的事情,你们别担心,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真要是朝廷没银子,我抄家给你们发!”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格外欣喜。
若是换做别人,他们可能不信,可这话放在钱铎身上,他们信!必须信!
抄家这事,还有谁比钱铎更在行?
钱铎缓缓从那张空悬已久的尚书主座上站起身,绯红官袍的下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扫视着堂下仅剩的十三名工部官员——这些人或是面色菜黄,或是衣衫陈旧,眼神中却还残存着读书人那份固守的清明。
工部上下近七成官员下狱,留下的这些,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太不合群,连贪墨的圈子都挤不进去。
“诸位,”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工部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清楚。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哪个不是烂到了根子里?王应华倒了,刘遵宪进了诏狱,剩下那些蠹虫也一个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或惶恐、或悲戚、或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道:“但工部不能垮。城墙要修,河堤要筑,火器要造,朝廷的运转离不开工部。如今衙门空了,正是用人之际。”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钱铎的下文。
钱铎走回案前,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展开,朗声念道:
“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经手水利工程二十七项,无一次超支,无一处溃堤。虽家境清贫,却从未收受分文贿赂。今擢升为都水司郎中,正五品,年俸增为三百石。”
跪坐在地上的刘路泉猛地抬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守着都水司,看着同僚一个个靠着工程回扣置办田宅、纳妾养妓,自己却连老母的药钱都凑不齐。不是没人拉他入伙——营缮司的王主事曾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通惠河那三万两修缮款,你稍稍动动笔,咱们三七分账,够你吃三年。”
他拒绝了。
于是他被孤立,被排挤,被安排去最偏远的河道巡查,一待就是半年。
回京后,值房里他的位置堆满了杂物,同僚们见到他只当没看见。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个清贫的主事,熬到致仕,回老家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可现在......
“谢、谢大人......”刘路泉终于找回声音,颤巍巍地起身,朝着钱铎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钱铎点点头,继续念道:
“营缮司员外郎陈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工部十一年,督造城墙、官署、营房共计四十三处,工料账目清晰,无一差错。虽不善逢迎,然做事勤勉。今擢升为营缮司郎中,正五品,年俸三百石。”
角落里,一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官员浑身一震。
陈文焕——这个名字在工部早已被遗忘太久了。
他是万历朝的老进士,资历比王应华还深,却因为不肯在工程账目上做手脚,得罪了当时的工部侍郎,被打发去管档案库,一管就是七年。
档案库里霉气重,他落下了咳疾,每到秋冬便咳得撕心裂肺。
去年王应华掌权时,曾想把他踢出工部,给自家侄子腾位置。
是他拼着老脸,在值房里跪了半个时辰,求王应华给他留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