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门内校场,后营工坊的叮当锤响日夜不息。
铁匠坊的高炉吞吐着灼热的红光,将冬日的严寒都驱散了几分。
钱铎刚审完一批精铁的采买账目,抬头便见燕北匆匆走进工房:“大人,都察院王御史带着几位同僚在外求见。”
“王浏?”钱铎搁下笔,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浏领着三名身着青袍的都察院御史走了进来。
三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三十的光景,为首一人面容方正,目光炯炯;左侧一人略显清瘦,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右侧一人则体格壮实,不像是文官,倒像是武夫出身。
“下官等见过大司空。”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有些过头。
钱铎摆了摆手:“我与诸位都是昔日同僚,不必多礼。工坊嘈杂,没什么好茶招待,将就坐吧。”
听到这话,王浏等人脸上微微发烫。
是啊,昔日同僚!
往日他们同是穿着绿袍的御史,可今时不同往日,钱铎已经穿上绯红袍子了!!
王浏等人忙道不敢,在临时搬来的几把条凳上坐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工坊深处瞟。
那里炉火正旺,几个匠人正赤着上身挥锤锻打烧红的铁条,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流淌,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大司空,”王浏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实不相瞒,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钱铎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王兄但说无妨。”
王浏与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道:“前日皇上准了官商合办钱庄之议,又给百官加了俸禄,朝野上下无不感念皇恩。下官等蒙恩受禄,心中既喜且愧——喜的是生计有着,愧的是未能为朝廷分忧。思来想去,我等身为言官,不能尸位素餐,也想效仿大司空直言进谏,为皇上分忧解难。”
钱铎眼皮一跳,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他放下粗陶茶碗,站起身来,在工坊内踱了几步。
炉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年轻却棱角分明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诸位既然有心为皇上分忧,那本官就倾囊相授。”钱铎转过身,看着四人,“不过,这进谏之道,可不是简单说几句话就行的。”
王浏连忙道:“还请大司空指教!”
钱铎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气势要足。”
“气势?”左侧那清瘦御史疑惑道,“下官等身为言官,本就该直言不讳......”
“错了。”钱铎打断他,“你们平日里的‘直言’,写在奏疏里,皇帝未必会看,就算看了,也未必会在意。在皇上眼里,这不过是蚊蚋嗡嗡。声音不大,皇上听不见;气势不足,皇上记不住。”
他走到炉火旁,看着几个匠人挥汗如雨地锻打铁条,忽然转身,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看这些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为什么?因为力道足!因为气势够!你们进谏,就要像这铁锤砸在铁砧上——要有声音!要有回响!要让整个建极殿都听得见你们的质问!”
声音在工坊内回荡,震得王浏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右侧那壮实御史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抹明悟:“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早朝上,要放开嗓子喊?”
“对!”钱铎一拍手,“不但要喊,还要喊得响亮!喊得理直气壮!你们想想,平日里早朝,那些官员说话,一个个跟蚊子哼似的,皇上坐在御座上,能听清楚几句?你们不同!你们是言官!言官说话,就该声如洪钟,气贯长虹!”
他顿了顿,看着四人:“明日早朝,你们就试试。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但记住——嗓门要大!要让站在最后一排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浏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失仪态?朝堂之上,毕竟是庄重之地......”
“失仪?”钱铎冷笑一声,“王兄,我问你,是仪态重要,还是让皇上听见你的话重要?”
王浏愣住了。
“再说了,”钱铎继续道,“你们是言官,言官的本分是什么?是监察百官,规劝君上!为了履行本分,声音大一点怎么了?难不成那些讲究仪态的,就比你们更忠心?”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四人心中一震。
是啊,言官的本分,不就是直言敢谏吗?
若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还谈什么谏言?
那面容方正的御史忍不住道:“大司空说得对!下官在都察院五年,每次上疏,皇上批复都是‘知道了’,可事后该怎样还怎样。想来......想来就是因为下官说话太轻,皇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钱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算是明白了。你们要记住,在早朝上说话,不是给同僚听的,是给皇上听的!
皇上日理万机,奏疏堆积如山,你们那些四平八稳的条陈,他看都未必看完。但若是在朝会上,你们当着他的面,大声说出问题,他想不听都不行!”
他走回条凳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第二,要抓准时机。”
“时机?”王浏疑惑。
“对。”钱铎放下茶碗,“早朝那么长,皇上精力有限。你们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说话——比如皇上刚问完某事,或者某位大臣奏报完,气氛正凝重时。这时候说话,皇上的注意力最集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要选皇上最关心的事来说。如今皇上最关心什么?辽东!边饷!火器!你们就从这些事入手。比如火器铸造进度慢了,比如边军粮饷又拖欠了——这些都是皇上的心病,你们一提,他必然重视。”
四人听得连连点头,那壮实御史甚至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着什么。
“第三,”钱铎竖起第三根手指,“要言之有物,更要敢说重话。”
“重话?”清瘦御史皱眉,“这......会不会触怒龙颜?”
“触怒?”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诸位,你们是言官,岂能因为担心触怒天颜就闭口不言?”
他站起身,走到工坊门口,望着校场上操练的标营兵士,背对着四人道:
“你们想想,皇上为什么听不进谏言?因为大多数言官说话太温和!‘臣以为此事不妥’、‘臣请皇上三思’——这种话,皇上听多了,耳朵都起茧了!你们要说,就要说狠话!”
王浏听得心惊肉跳:“这......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就是要直接!”钱铎斩钉截铁,“议事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他走回四人面前,一字一顿:“记住,你们不是在指责皇上,是在帮皇上看清问题!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你们声音越大,话说得越重,皇上就越能记住,越会反思!”
那壮实御史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司空的意思是,我们要像一面镜子,照出朝政的弊端,而且这镜子要擦得锃亮,照得清楚,让皇上想不看都不行!”
钱铎笑了:“这位大人悟性不错。正是如此。”
清瘦御史还是有些顾虑:“可......若是皇上动怒,责罚我等......”
“责罚?”钱铎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怕责罚?”
清瘦御史脸一红:“下官......下官不是怕,只是......”
“只是什么?”钱铎打断他,“你们既然想为皇上分忧,想效仿我直言进谏,难道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我钱铎被廷杖三百,下诏狱两次,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再说了,你们若是真被责罚,那不正说明你们说中了皇上的痛处?那不正说明你们的谏言起了作用?言官受罚,青史留名——这买卖,不亏!”
四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挣扎,但渐渐地,都被一种决然取代。
王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钱铎深深一揖:“多谢大司空指点!下官......下官明白了!”
另外三人也连忙起身行礼。
钱铎摆摆手:“不必谢我。你们有这个心,是好事。大明如今内忧外患,正是需要敢说话的人的时候。”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竟比来时洪亮了许多。
送走王浏几人,燕北从工坊深处走出来,低声道:“大人,您真教他们这些......他们要是真在朝会上大呼小叫,怕是......”
“怕是会惹皇上生气?”钱铎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就是要他们惹皇上生气。”
······
翌日五更,建极殿内。
天色未明,殿中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亮却驱不散朝臣们脸上那一层淡淡的灰败之色。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锦州失陷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内阁竭力封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几日弹劾辽东督师袁崇焕、兵部尚书张凤翼的奏疏堆满了通政司,更有不少言官将矛头直指他这个皇帝,说他“用人不明,调度无方”。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示意王承恩宣布“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忽见都察院队列中走出一人。
是王浏。
崇祯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