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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袁崇焕的抉择

监军太监高起潜是在二月末抵达宁远的。

那时辽东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官道两侧的山脊上,斑斑驳驳地残留着冬日的痕迹。

高起潜坐着宽敞的马车,前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旌旗招展,威仪赫赫。

轿子在辽东督师衙门前停下时,袁崇焕正与孙传庭在议事厅内对着舆图争论。

“孙侍郎,”袁崇焕手指点在锦州城防图上,“你的标营火器犀利,这我亲眼见了。可正面强攻锦州南门,建虏必然拼死抵抗。即便能攻下,伤亡也——”

话未说完,门外亲兵急报:“督师,监军太监高公公到!”

袁崇焕眉头一皱,与孙传庭对视一眼。

孙传庭低声道:“朝廷这个时候派监军来,莫非有什么旨意?”

“先去迎接吧。”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脏乱的战袍,大步迎了出去。

高起潜已站在督师衙门内,身披大红蟒袍,手捧黄绫圣旨,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袁督师,接旨吧。”

袁崇焕率众将跪倒。

高起潜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锦州之复,事关国运。朕于武英殿集群臣之智,钦定方略。着蓟辽督师袁崇焕、侍郎孙传庭,即按朝廷议定之策施行......”

袁崇焕越听,脸色越白。

当听到“遣精兵五千趁夜踏女儿河冰面,绕袭锦州东侧”时,他猛地抬起头:“高公公,这——”

“袁督师,”高起潜合上圣旨,递过去,皮笑肉不笑,“皇上钦定的方略,乃是集思广益,更有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献策。怎么,督师觉得不妥?”

袁崇焕接过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他展开附在圣旨后的方略详图,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图上朱笔勾勒,标注得清清楚楚:正面强攻,两翼牵制,女儿河绕袭,杏山驿佯攻......甚至总攻时间都定死了——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

“这......”袁崇焕指着女儿河的位置,“高公公可知,女儿河此时冰层厚薄不均?前日哨骑回报,河面已有融化迹象,如何能踏冰过河?”

高起潜淡淡道:“英国公说了,辽东地寒,二月末冰层未完全消融。五千精兵轻装简从,趁夜疾行,当无大碍。”

“那这总攻时间呢?”孙传庭忍不住开口,“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可辽东三月初的晨雾,十日里未必有一日!若当日无雾,难道强攻?”

“孙侍郎,”高起潜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这是皇上钦定的方略。皇上说了,战场之上岂能一味求稳?建虏为何屡屡得手?就是敢冒险,敢出奇兵!我大明若总是固守成规,何时才能雪耻?”

这话几乎是把崇祯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袁崇焕心头一沉。

他实在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插手前线战事。

“高公公,”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军情瞬息万变。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前线情况,皇上在武英殿中——”

“袁督师!”高起潜陡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吗?”

空气骤然凝固。

督师衙门内,众将屏息,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袁崇焕盯着高起潜,许久,缓缓垂下眼帘:“臣......不敢。”

“那就好。”高起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咱家也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了,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袁督师、孙侍郎,二位可莫要辜负圣恩啊。”

他将圣旨往前一递,袁崇焕只能双手接过。

“三月初五,”高起潜补充道,“咱家会亲临前线观战。待锦州收复,咱家好回京向皇上报捷。”

说完,他转身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暖轿,锦衣卫前呼后拥,扬长而去。

袁崇焕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卷黄绫圣旨,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传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这方略......”

“简直是胡闹!”袁崇焕心中恼火,对皇帝干预前线战事十分不满。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将圣旨重重拍在舆图上。

“你看,”袁崇焕的手指在图上划动,“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必以重兵防守;两翼牵制,建虏骑兵迅捷,我军分兵则力薄;女儿河绕袭——简直是儿戏!且不说冰层能否承重,就算过了河,五千人暴露在锦州东侧平原上,建虏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全歼!”

孙传庭盯着舆图,额头渗出细汗:“那杏山驿佯攻呢?”

“更是可笑。”袁崇焕冷笑,“杏山驿距锦州三十里,守军不过五百。佯攻此地,多尔衮会分兵去救?他巴不得我们分兵!到时候佯攻变真攻,真攻变强攻,兵力分散,处处受制!”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方略?!”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按高公公的说法,这怕是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那些勋贵在武英殿上献的策。”

“勋贵?”袁崇焕先是一愣,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懂什么打仗?这是拿前线几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可现在圣旨已下......”孙传庭看向袁崇焕,“督师,我们怎么办?”

袁崇焕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诸将,升帐议事。”

夜幕降临,督师衙门灯火通明。

蓟辽总督府麾下主要将领齐聚一堂: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宁远总兵祖大寿、锦州总兵吴襄,中军参将何可纲以及孙传庭带来的标营参将李振声。

袁崇焕将圣旨和方略详图摆在案上,让众将传阅。

片刻后,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这怎么打?”赵率教第一个叫起来,“女儿河这时候能过兵?我前天还派人去探过,冰面已经酥了,人走上去都咯吱响!”

祖大寿阴沉着脸:“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在南门布防最严。多尔衮不是傻子,他肯定猜到我们会主攻南门。”

吴襄更是激动:“督师!这方略要是照做,咱们这几万人,都得折在锦州城下!”

李振声看向孙传庭:“孙大人,这......”

孙传庭苦笑:“圣旨已下,监军已到。高公公说了,三月初五,他要亲临观战。”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这一仗,必须按皇上定的方略打。打输了,是前线将领执行不力;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回荡,“皇上的方略,我们必须执行。”

众将脸色一变。

“但是——”袁崇焕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舆图上,“怎么执行,我们可以稍作调整。”

他看向孙传庭:“孙侍郎,你的标营火器,最远能打多少步?”

“新式火铳,一百五十步内可破重甲。”孙传庭立刻道,“改良虎蹲炮,射程三百步,可轰城墙。”

“好。”袁崇焕手指从锦州南门往外移,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三月初五晨,标营在此列阵。不直接攻城,而是以火铳火炮,压制城头守军。”

他又看向赵率教和祖大寿:“赵率教、祖大寿,你二人各率五千骑兵,分别列于标营左右两翼。不主动出击,只防备建虏骑兵出城冲击。”

“吴襄,”袁崇焕看向吴襄,“你率本部八千步卒,在标营后方列阵。若建虏出城,便以长枪阵前顶,火铳手在后射击。”

“何可纲,”最后,他看向何可纲,“你率三千精锐,做出向女儿河方向移动的态势。但不过河——只在对岸树林中设伏。若建虏真以为我们要绕袭,派兵出城拦截,你便半路截杀!”

众将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明面上执行皇上的方略,实际上却把送死的强攻,变成了稳妥的阵地战!

“那女儿河的五千精兵呢?”吴襄问,“圣旨上写明了的......”

袁崇焕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各营抽调五百老兵,凑两千人,趁夜往女儿河方向移动。但不过河——在河边树林中隐蔽待命。若建虏察觉,便以火器阻击,且战且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千人,我会亲自带队。”

“督师!”众将大惊。

“不可!”孙传庭急道,“督师身系全军,怎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我身系全军,才必须去。”袁崇焕淡淡道,“高公公在看着。若连女儿河方向都不去人,那就是公然抗旨。我去,带两千人做个样子,既能应付监军,又能保全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