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拆阅孙传庭密信时,是三月初一的黄昏。
工部衙门的后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摊着辽东火器调配的账册,墨迹未干。
“部堂,这是孙大人从辽东派人加急送来的。”
燕北捧着一只油布袋进来时,钱铎正俯身在地图上标注锦州周边的火药库位置。
油布袋上封着火漆,孙传庭的私印鲜红刺目。
钱铎拆开布袋,抽出信纸。
起初他只是皱着眉,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滑动。但读到“圣旨钦定方略”那一段时,眉头猛地拧成一团。
读到“女儿河踏冰绕袭”时,他指尖骤然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当看到“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这八个字时——
“啪!”
钱铎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齐齐一跳,墨汁泼洒在辽东舆图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混账!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燕北从未见过钱铎如此震怒,连退两步:“部堂,怎么了?”
钱铎不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封信,目光像是要把纸张烧穿。
他一目十行读完剩下的内容——袁崇焕的应对之策,孙传庭的担忧,还有那句“此事十万火急,关乎数万将士性命”。
“好......好一个皇上钦定方略!”钱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抓起信纸,“集思广益?勋贵献策?武英殿上定乾坤——他们当打仗是什么?儿戏吗?!”
“部堂——”
“备马!”钱铎猛地转身,绯红官袍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立刻进宫!”
“现在?宫门已经——”
“现在!”钱铎抓起挂在墙上的乌纱帽,一把扣在头上,“就算宫门关了,我也要砸开它!”
燕北心头一凛,不敢再劝,转身冲出书房。
一刻钟后,钱铎单人单骑,在暮色中冲向紫禁城。
马蹄踏碎积雪,在长安街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女儿河冰面?三月初五晨雾?
这些坐在暖阁里拍脑袋想出来的“奇谋”,是要用前线几万将士的血去验证的!
乾清宫的暖阁里,崇祯正在用晚膳。
四菜一汤,简朴如常。
他心情颇好,一边夹菜一边对王承恩说:“高起潜该到辽东了吧?袁崇焕应该也见到朝廷钦定的攻城方略了。”
王承恩微微躬身:“皇爷圣明,算算时间,高起潜早两日应该就到了,想来回信也在路上了。”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钱大人!钱大人您不能进去——”
“让开!”
“皇爷正在用膳——”
“我有急事面圣!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崇祯眉头一皱,放下筷子:“外面怎么回事?”
王承恩刚要去查看,暖阁的门“砰”一声被推开。
钱铎站在门口,一身绯红官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乌纱帽有些歪斜,脸上带着长途奔驰后的潮红,眼中却燃着两团炙热的怒火。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指节发白。
“钱铎?”崇祯脸色沉了下来,“未经通传,擅闯乾清宫,你好大的胆子!”
钱铎一步跨进暖阁,在王承恩惊愕的目光中,将手中的信重重拍在崇祯面前的膳桌上。
碗碟震动,汤水泼洒。
“皇上!”钱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不是下了一道圣旨,给辽东定了一套攻锦州的方略?!”
崇祯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钱铎!你这是质问朕吗?!”
“臣不敢质问皇上。”钱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那平静下涌动的怒火,任谁都听得出来,“臣只想问,那套方略——正面强攻南门、两翼牵制、女儿河绕袭、杏山驿佯攻,总攻时间定在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是不是皇上钦定的?!”
崇祯盯着他,缓缓站起身:“不错,那是朕在武英殿集思广益,与勋贵、大臣们反复商议定下的良策!怎么,你觉得不妥?”
“不妥?”钱铎几乎要笑出来,“这简直是儿戏!是拿前线几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承恩吓得脸色煞白,连退几步,几乎要瘫软在地。
崇祯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怒火燃烧:“钱铎!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套方略是儿戏!”钱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上,“攻打锦州,那是前线将领该做的事情,那是袁崇焕该做的事情,你待在宫里这么长时间,见过打仗吗?你就敢随意插手?”
“你——”崇祯手指颤抖地指着钱铎。
“还有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钱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越来越高,“辽东三月初的晨雾,十日里未必有一日!若当日无雾,难道让几万大军在锦州城下干等着?还是强攻?!建虏是傻子吗?他们会看不出这是总攻?!”
“够了!”崇祯猛地一拍桌子,“钱铎!你以为就你懂军事?英国公、成国公,他们都是将门之后!他们的祖上跟着太祖、成祖打过江山!他们的献策,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工部尚书?!”
钱铎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将门之后?皇上,你说的将门之后,是不是指那些一百多年没上过战场、靠祖荫混吃等死、连马都未必骑得稳的勋贵?!”
“你——你放肆!”崇祯浑身发抖。
“放肆?我今天就放肆了!”钱铎上前一步,逼视着崇祯,“皇上,臣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打仗的事,就该让懂打仗的人去决定!袁崇焕在辽东十几年,跟建虏血战过多少次?孙传庭虽初临战阵,但他懂火器,懂战法,懂怎么用新式武器克敌制胜!可皇上您呢?您坐在武英殿里,看着一张舆图,听几个连锦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勋贵夸夸其谈,就敢定下方略,让前线几万人去送死——皇上,这不是圣明,这是愚蠢!!”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般在暖阁里炸响。
崇祯彻底暴怒了。
“钱铎!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朕?!你竟敢——”他气得话都说不完整,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来人!来人啊!给朕把这个狂悖之徒拿下!!”
殿外侍卫闻声冲进来,但看到暖阁里的情形,又都愣住了。
钱铎站在膳桌前,崇祯站在御案后,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视,眼中都燃着熊熊怒火。
“皇上要拿臣?”钱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豁达,“好啊,拿吧。反正臣这条命,早就该死在诏狱里了。但臣死之前,还要再说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怒吼:“皇上若执意要按那套方略打锦州,此战必败!锦州夺不回,还要折损几万精锐!到那时,建虏趁势反扑,山海关危矣!京师危矣!!大明危矣!!!”
“你——你诅咒大明?!”崇祯眼睛血红,“钱铎!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当然敢杀臣。”钱铎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比刚才的怒吼更可怕,“皇上杀一个臣子,易如反掌。但皇上杀得完天下悠悠众口吗?杀得完前线将士的怨气吗?杀得完建虏的铁骑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皇上今日若听臣一句劝,收回成命,让袁崇焕、孙传庭临机决断,锦州尚有七成胜算。若执迷不悟,致使前线大败,兵马溃散,到那时,皇上就算杀了臣,又有什么用?!”
崇祯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崇祯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钱铎,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朕不懂军事,觉得朕瞎指挥,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斥责朕?你也不曾亲临前线,你也不曾领兵作战,你与朕又有何区别?”
钱铎不说话。
“朕告诉你,”崇祯一步步走过来,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这套方略,朕定下了,就不会改。不但不会改,朕还要让高起潜亲临前线监军,确保袁崇焕按朕的方略执行!锦州这一仗,朕赢定了!等锦州收复,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铎闭上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毁灭的平静。
他缓缓转身,走向暖阁一侧。
那里立着一座紫檀木架子,架上摆着几件玉器、花瓶,还有——一根用来支撑花盆的枣木棍。
钱铎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木棍。
木棍长约三尺,粗如儿臂,沉甸甸的。
“钱铎,你要干什么?!”王承恩失声惊呼。
崇祯也愣住了。
钱铎握着木棍,转身看向崇祯。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