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檀香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在初夏的晨光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崇祯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眼睛却盯着炕几上摊开的一本奏疏。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皇爷,内阁呈了票拟来。”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几份黄绫封面的奏本。
崇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王承恩将奏本轻轻放在炕几上,正要退下,却听见崇祯忽然开口:
“拟旨。”
声音很轻,却让王承恩浑身一凛。
“传朕旨意,”崇祯放下茶盏,拿起笔架上一支朱笔,在指尖慢慢转着,“擢工部尚书钱铎,入内阁,参预机务。”
王承恩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崇祯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听清?”
“听、听清了......”王承恩慌忙跪倒,“奴婢这就去拟旨!”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钱铎......入内阁?
这......这算什么?
旨意传到内阁时,正是午时三刻。
首辅周延儒正端着茶盏,听吏部汇报京察事宜。
成基命、钱龙锡、何如宠三人分坐两侧,各自翻阅着案头的奏疏,值房里一片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承恩快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内阁中的几位阁臣。
“几位阁老,皇上有旨意。”
周延儒几人赶忙起身,神色肃然。
王承恩也没有念,只是将手中圣旨递给了周延儒。
周延儒展开圣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面色便是一凝。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确认这些字是不是写错了。
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得可怕。
成基命察觉不对,抬起头:“元辅,何事?”
周延儒没说话,只是将圣旨缓缓放在案上,用手指推给成基命。
成基命接过,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
钱龙锡和何如宠也放下手中奏疏,凑过来看。
圣旨不长,只有百来字,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烫得人眼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尚书钱铎,公忠体国,勇于任事,着即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落款是崇祯二年三月初十二日,印着鲜红的玉玺。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圣旨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以东阁大学士衔......入阁......”成基命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脸上满是愕然之色,“钱铎才在工部两个月,连尚书的椅子还没坐热,现在就......入阁了?”
虽说他与钱铎较好,可看到眼下这圣旨,他还是极度的意外。
钱铎年岁不大,先前因为能力出众,被接连擢升,坐上了工部尚书的位置,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先前的兵部尚书梁廷栋便是被皇帝看重,飞速擢升。
可那毕竟只是六部尚书,内阁阁臣可没有如此轻易提拔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内阁阁臣多是由六部九卿廷议,再向皇帝提交一份名单。
可没有皇帝这般指定的。
钱龙锡冷笑一声:“何止没坐热,他连工部衙门都没去过几回。这几个月,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在各处抄家,如今倒好,直接入阁了。”
何如宠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上这是......何意?”
“何意?”周延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谁能猜的透皇上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钱铎这两个月在京里干了什么,诸位都清楚。”周延儒缓缓道,“整顿工部,抄了几十个官员,又在通州闹得那么大动静,现在杨鹤都还没清查完,前几天又借着辽东的事情,将英国公、成国公等人关进了诏狱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在承天门,当众......他甚至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举!”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是惊雷。
成基命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这样的人,皇上不但不杀,反而让他入阁?”周延儒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信吗?”
值房里又是一片死寂。
不信。
谁也不信。
崇祯是什么性子,在座的谁不清楚?
刚愎,多疑,最重颜面。
被臣子当众打耳光,这等奇耻大辱,放在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可崇祯不但没杀钱铎,反而给他升官?
还让他入阁?!
“除非......”何如宠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除非这旨意,不是皇上的本意。”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皇上的本意,那会是谁的本意?
钱铎。
只能是钱铎!
“胁迫君上!”钱龙锡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钱铎这是要干什么?他真当自己是霍光?是曹操?敢行废立之事?!”
何如宠连忙拉住他:“慎言!慎言!”
“慎什么言?!”钱龙锡甩开他的手,指着桌上那卷圣旨,“这还不明白吗?钱铎在承天门打了皇上,现在又逼皇上下旨让他入阁——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逼皇上退位,他自己坐上去?!”
这话太重了,重得连周延儒都变了脸色。
“钱公,话不能乱说。”周延儒沉声道,“钱铎再狂,也不至于......”
“不至于?”钱龙锡冷笑,“元辅,你别忘了,钱铎可是在建极殿拿鞭子抽过皇上的人!当时我等可都看见了,可后来呢?后来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还升了工部尚书!现在他敢打耳光,敢逼皇上让他入阁——下一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成基命缓缓开口:“这旨意,内阁......要不要票拟?”
按制,皇帝下旨,内阁要先拟出处理意见,用小票墨书贴在各奏疏上,呈给皇帝参考。虽说圣旨已下,但内阁若不票拟,便是变相的抵制。
周延儒看向成基命:“你的意思呢?”
成基命沉默。
他和钱铎私交不错,钱铎在工部干的那些事,他虽然不赞同,却也佩服其魄力。整顿工部、铸造新式火器、练兵——这些,都是大明眼下最需要的。
可入阁......
太快了。
钱铎才三十出头,入阁的阁臣哪个不是五六十岁、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钱铎资历太浅,根基太薄,如今又树敌无数——让他入阁,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觉得......”成基命缓缓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钱龙锡冷笑,“圣旨都下了,还怎么从长计议?成公,你不会是想保钱铎吧?”
成基命脸色一沉:“钱公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钱龙锡步步紧逼,“那好,我问你——钱铎入阁,合祖制吗?合规矩吗?他在工部才两个月,有什么政绩?凭什么入阁?就凭他敢打皇上耳光?就凭他敢抄家?”
“你——”
“好了!”周延儒沉声打断,“都少说两句。”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久久不语。
晨光渐亮,值房里的烛火显得黯淡了。
“这旨意......”周延儒最终开口,声音疲惫,“内阁要票拟。”
成基命一愣:“元辅?”
“但怎么票拟,有讲究。”周延儒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钱铎入阁,不合祖制,但圣旨已下,内阁不能硬抗。我们可以拟——钱铎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办事,准;但‘参预机务’四字,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