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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王爷,咱们惹不起

太原城,晋王府。

三月末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可王府大殿中的气氛,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晋王朱求桂坐在紫檀木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龙井,眼睛却盯着跪在面前的范永斗。

范永斗跪在青砖地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膝盖早就麻了,后背的汗水把绸衫浸透,贴在皮肤上,粘腻难受。

可他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抬。

“范永斗。”朱求桂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范永斗浑身一颤,“你跟着本王多少年了?”

“回、回王爷,”范永斗咽了口唾沫,“小人祖上自定王开始便为王府效力,到小人这儿,已经是第十三代了。算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两百年。”朱求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两百年,范家从一个小小仆役,变成山西头一号的晋商,靠的是什么?”

“全、全靠王爷照拂!”范永斗连忙叩首,“没有王爷,就没有范家的今天!小人永世不忘王爷恩德!”

“恩德?”朱求桂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那本王倒要问问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可对得起王府这一百五十年的照拂?”

范永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王爷息怒!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朱求桂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让范永斗心头一颤,“谁逼你?皇上?还是内阁?”

“是、是钱铎!”范永斗脱口而出,“是小阁老!”

朱求桂眉头微皱:“钱铎?他才刚入阁,就让你们如此惧怕?”

“正是他!”范永斗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王爷有所不知,这钱铎手段狠辣,两个月前在工部清洗了数十官员,又把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都关进了诏狱。如今入了内阁,更是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手里攥着小人往关外卖铁料的罪证!那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啊!他放出话来,要小人一月之内凑齐五千斤生铁、三百车煤炭,运往京城的工坊,否则......否则就要把那事捅出去!”

朱求桂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就把王府今年该分的那份铁料,全都挪去给朝廷了?”

范永斗浑身一抖:“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啊!钱铎给的期限只有一个月,山西各矿场现成的铁料就那么多,要是从别处调,时间来不及,价钱也高......”

“砰!”

朱求桂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出来。

“范永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轩中投下一片阴影,“你可知那些铁料,本王原本要卖给谁?”

范永斗不敢说话。

“陕西的民乱越来越厉害,”朱求桂声音冷了下来,“去年年末,陕西的乱民都跑到山西来了,本王早就跟其他几位藩王定好了,要买铁料打造兵器,装备王府护卫,现在你一声不吭全给了朝廷,让本王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王爷息怒!小人、小人可以再从别处调......”

“调?你拿什么调?”朱求桂冷笑,“山西的铁矿,本王手里的,代王、肃王手里的,都交给你们这些人打理了,现在你把这些铁料都挪走了,你倒是告诉本王,你还能从哪儿调?”

范永斗哑口无言。

“还有煤炭。”朱求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同的煤,本王要运往宣府,卖给关外那些人的。现在你一口气运走三百车,本王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王爷......”范永斗声音发颤,“小人知错了!可小的也没有办法啊,小阁老那边,小的惹不起啊!”

“惹不起?”朱求桂俯下身,盯着范永斗的眼睛,“范永斗,你当本王是傻子?你惹不起他,就可以惹我?”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范永斗。

“本王听说,钱铎在京城造新式火器,月产火铳五千杆,火炮十二门。这些火器威力还极强,连辽东的鞑子都能够杀退,你想办法,去替本王弄些过来。”

范永斗脸色一变,急忙应道:“王爷,朝廷对新式火器看管极严,前些日子还漏了火器铸造之法,惹得小阁老大怒,一下杀了工部大半的官员,现在火器铸造的事情都由小阁老一手掌管,就连皇上都不敢过问,小的哪里有本事弄来火器啊!”

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让他去弄新式火器,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王爷,”范永斗爬行几步,抱住朱求桂的腿,“钱铎那人桀骜不驯,不将百官放在眼里,我一个小小的商贾,在他面前更是说不上话,若是王爷肯出面,钱铎说不定会给王爷一个面子......”

“面子?”朱求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范永斗,你太高看本王了。钱铎连皇帝都敢打,连世袭国公都敢下狱——本王一个藩王,在他眼里算什么?”

他顿了顿,缓缓道:“况且,朝廷现在急需火器对付建虏,这是国事。本王要是出面阻拦,岂不是成了阻挠军国大事的罪人?钱铎正愁没借口收拾藩王呢,本王可不能送上门去。”

范永斗低着头,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他原本还想着借晋王的手去对付钱铎,可没想到晋王竟然不上套。

这些年他也跟晋王打了不少交道,现在看来,他还是小看了晋王。

朱求桂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钱铎要铁料造火器,是为了对付建虏。这是国事,本王不能阻拦。但——”

他话锋一转:“朝廷办事,总得讲个规矩。你要铁料,可以,拿银子来买。你钱铎再横,总不能强抢吧?”

范永斗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你去告诉钱铎,”朱求桂坐回圈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山西的铁料、煤炭,都是王府的产业。朝廷要用,可以,按市价购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可钱铎要是不肯呢?”范永斗忐忑道,“他手里攥着小人的把柄,要是硬逼......”

“他逼你,你就不会反将一军?”朱求桂瞥了他一眼,“你范永斗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手段都没有?”

范永斗愣住了。

“听说,你这次在京城跟江南那边的商人一起合办了一个钱庄?”朱求桂缓缓道。

范永斗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合办钱庄的事,他原本没打算让晋王知道太多。

那是他们跟朝廷的合作,也是他们未来的一个护身符。

可现在晋王主动问起,他不敢隐瞒。

“回王爷,”范永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钱庄的事儿,说来话长......”

他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从周延儒在乾清宫被皇上逼问百官俸禄如何发放,到沈世荣献上官商合办钱庄的计策,再到圣旨明发天下、各地商人纷纷响应......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遗漏。

最后,他补了一句:“如今这钱庄已开了三家,顺天府、户部、商帮三方共管,账目每月上报。朝廷拖欠的俸禄,已经陆续从钱庄里发放了。”

朱求桂静静地听着,手里那盏凉透的龙井早就不喝了,只端着,偶尔用盏盖轻轻刮过盏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听得范永斗心头直颤。

等范永斗说完,朱求桂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现在京官们的俸禄,都指着你们这些商人办的钱庄?”

“是、是这样。”范永斗点头,“税银直入地方,专款专用,省去了转运之费,也杜绝了克扣。百官这才能按时拿到俸禄。”

“好。”朱求桂忽然笑了,“好得很。”

范永斗一愣,不明白这“好”从何来。

朱求桂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范永斗:“范永斗,你说说,那些官员,现在最怕什么?”

范永斗迟疑了一下:“最怕......最怕俸禄又发不下来?”

“不对。”朱求桂摇头,“他们现在最怕的,是这钱庄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