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礼是被两个锦衣卫从皇极门一路拖出来的。
绯红的官袍在青石地上磨得稀烂,冠冕歪斜,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御史老爷的体面。
直到被扔出宫门外的石狮子旁,他才回过神来。
“革职……逐出京城……”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像钝刀子割肉。
他想哭,想喊,想冲回宫里去给皇上磕头,可双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起来。
宫门口的侍卫们冷眼看着他,眼神里尽是讥诮。
一个时辰前还趾高气扬的要辞官逼宫,现在真被准了,反倒成了这副模样。
李复礼挣扎着爬起来,扶着石狮子喘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范永斗!
对,找范永斗!
他是收了范永斗两千两银子,才答应在朝会上带头闹事的!
范永斗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逼钱铎让步!
可现在……
竟然让他丢了官!
李复礼眼中闪过怨毒。
他踉踉跄跄地朝东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他是都察院的李御史,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这不是李大人么?怎么这副模样……”
“听说今早朝会,皇上革了他的职。”
“啧啧,昨日还听说他要辞官,今日真被准了,反倒像死了爹娘……”
李复礼低着头,官袍袖子遮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花了二十年,从山西一个穷书生考到进士,又花了三年,从翰林院出来,进了都察院,成了百官忌惮的言官。
如今,全完了。
山西会馆的后堂,檀香袅袅。
范永斗正与沈世荣、汪文言几人品茶议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范永斗!你给我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尖锐。
范永斗眉头一皱,放下茶盏:“谁在外面?”
管家匆匆进来,低声道:“东家,是李复礼李大人……听说,他、他被革职了,正在外面闹呢。”
“革职?”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会?
他料到今日朝会会有一场风波,却没想到李复礼会直接被革职。
沈世荣放下茶盏,面色微沉:“范兄,这事……”
“无妨。”范永斗摆摆手,站起身,“我去看看。”
会馆前厅,李复礼正被两个伙计拦着,官袍破烂,脸上还沾着灰,状若疯癫。
“范永斗!你给我出来!老子替你办事,你现在倒好,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下人,对着李复礼指指点点。
范永斗从后堂转出来,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李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李复礼一把推开拦着的伙计,冲到范永斗面前,眼睛瞪得通红,“你还有脸问?你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逼钱铎让步!可现在呢?皇上革了我的职!我二十年的仕途,全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永斗脸上:“范永斗,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若不给我个交代,我、我就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让大家看看,你们这些商人是怎么勾结朝臣,扰乱朝纲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从后堂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范永斗却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复礼的肩膀,声音温和:“李大人,稍安勿躁,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看到。”
范永斗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李复礼手里,“李大人,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知道你如今遭了难。这一百两,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回老家置几亩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一百两。
李复礼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又想起昨日的承诺。
他猛地将银票摔在地上,嘶吼道:“范永斗!你当我是叫花子吗?!两千两!你答应我的两千两呢?!”
范永斗脸色冷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那张银票,轻轻掸了掸灰,重新塞回李复礼手中,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李复礼,我给你脸,你得接着。”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被革职的革员,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我这一百两,是看你可怜,施舍给你的。你若不要,那就一分都没有。”
“至于你说的两千两……”范永斗凑近一步,冷声说道,“李大人,你你如今的身份,有命拿这两千两银子吗?”
李复礼浑身一颤。
他看着范永斗那双精明的眼睛,心中懊悔不已。
什么两千两,什么日后照拂,全是骗鬼的!
“好……好……”李复礼惨笑起来,一步步往后退,“范永斗,你狠,你真狠……”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会馆大门。
背影佝偻,好似瞬间衰老了一般。
范永斗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后堂。
沈世荣跟上来,低声道:“范兄,会不会……”
“不会。”范永斗淡淡道,“一个革员,掀不起风浪。他在都察院可得罪了不少人,背后又没什么靠山,有的是人收拾他!”
几人散去,范永斗刚回到后院,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下人来报。
“东家,宫里来人了。”
范永斗眉头一皱:“宫里?哪个衙门的?”
“说是司礼监的,姓魏,二十出头,说是奉王公公之命来见东家。”
“王承恩?”范永斗手中茶盏一顿,“快请。”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吩咐下人备了好茶。
如今宫里的太监中,就属王承恩威势最大。
来人既然是王承恩的人,他可不敢不好生招待。
不多时,小顺子被管事引着进了后堂。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腰系玉带,虽然年轻,但那身宫里养出来的气度,却让范永斗不敢怠慢。
“魏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范永斗连忙迎上去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