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关键的是——运河沿线数十万漕工、数万家靠漕运为生的商户,一旦废运河改海运,这些人如何安置?
这些,他都想过。
“臣知道难处。”沈廷扬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最后一丝坚持,“然事在人为。若因畏难而不为,则困局永无破解之日。今运河已至绝境,再不思变通,恐祸在眼前啊!”
崇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沈廷扬,真是个书呆子。
满脑子典籍旧例,却不知世务艰难。
朝廷如今是什么局面?内忧外患,处处要钱,处处起火。能勉强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哪还有余力去折腾什么海运?
“沈卿忠心可嘉。”崇祯淡淡道,“然海运之事,牵涉太大,非一时可决。你的奏疏朕留下了,退下吧。”
沈廷扬跪在地上,半晌没动。
他花了数月时间,翻阅了武英殿所有关于漕运、海运的典籍,绘制舆图,核算钱粮,推演利弊。
他以为,只要把道理说清楚,皇上一定会动心。
可皇上连听都不想听完。
“皇上......”沈廷扬还想再说。
“退下。”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廷扬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行了礼,一步步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金碧辉煌关在了门内。
“海运......”沈廷扬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脚步虚浮的走出宫,神情格外失落。
“沈兄?”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廷扬抬头,看见一个青袍官员站在不远处,正朝他微笑。
那人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
沈廷扬认得他——工部都水司郎中,刘路泉。
跟他同年的进士。
“刘兄。”沈廷扬勉强拱手。
刘路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沈兄何故如此失魂落魄?”
沈廷扬长叹一声,将方才与崇祯的奏对简单说了一遍。
“海运?这倒是一良策!”刘路泉眼前一亮,他仔细盘算一番,便知道这件事大有益处。
“可惜......”沈廷扬沉默片刻,苦笑道:“让刘兄见笑了,皇上......并未采纳。”
“意料之中。”刘路泉淡淡道,“此法虽好,可如今却不是时候,朝廷现在缺银子,海运虽好,却要担大风险,朝廷......担不起这个风险。”
如今朝局什么样,谁不知道?
辽东建虏虎视眈眈,西北流寇余孽未清,朝廷府库空虚,处处要钱,处处起火。
皇上哪还有余力去折腾什么海运?
“可这正是朝廷的症结所在!”沈廷扬激动道,“正因为处处要钱,才更该开源节流!海运一旦开通,每年能省下三十万两修河银子,长远来看何止百万?这笔账,皇上怎么就——”
“皇上算的不是长远账。”刘路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皇上算的是眼前账。今年、明年的漕粮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运河再堵,至少还能运上来。
海运万一出了岔子,船队遇风浪沉了,或者遭了海盗,江南的粮食运不上来,京师就要闹饥荒——这个责任,谁敢担?”
沈廷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刘路泉说得对。
海运有风险,且风险极大。
“可......可总不能因噎废食啊!”沈廷扬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朝廷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若再不思变通,恐祸在眼前!”
“变通?”刘路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沈兄,你以为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明白人?你以为皇上不知道海运的好处?你以为内阁诸公没想过这些?”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可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提吗?因为提了也没用!运河沿线数十万漕工,数万家靠漕运为生的商户,还有那些靠着漕运捞银子的官员——这些人,会眼睁睁看着朝廷废运河改海运?他们会拼命!会闹!会造反!”
沈廷扬脸色一白。
“去年裁撤驿所,闹出多大乱子,沈兄应该知道吧?”刘路泉声音更低了,“那才裁撤了多少人?若是废运河,那可是几十万人没了饭碗!到时候流民四起,天下大乱——这个责任,谁敢担?”
沈廷扬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宫墙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海运不只是造船、开航那么简单。
它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牵扯着整个天下的稳定。
“可......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运河一天天淤塞,看着黄河一年年泛滥?”沈廷扬声音发苦,“等到运河彻底梗阻,黄河真的决堤,不也一样是天下大乱?”
“所以需要有人去办。”刘路泉看着他,目光灼灼,“需要有人敢担这个责任,敢冒这个风险,敢跟那几十万漕工、数万商户、无数官员作对——沈兄,你敢吗?”
沈廷扬愣住了,但紧接着便应道:“敢!我有何不敢!!”
他心中意不平,“为了天下事,岂敢惜身!”
“好!”刘路泉接过话头,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既然沈兄敢去办这件事,我便给你指条路!”
“去找一个人。”
“谁?”
“小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