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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范永斗:钱铎又来要银子?

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廷扬跟在钱铎身后半步,步伐有些虚浮,额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崇祯最后那疲惫中带着妥协的神情,一会儿是钱铎在御案前那掷地有声的质问,一会儿又是自己那份海运奏疏被皇帝朱笔批了“可”字的样子。

成了。

这事,竟然真成了。

他数月心血,本以为要石沉大海的方略,竟在这短短半天里峰回路转。

沈廷扬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绯红身影。

钱铎走得不快,但步态沉稳,腰背挺直,绯红官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沈廷扬,也没在意方才乾清宫内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只自顾自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索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乾清门,走过金水桥,出了午门。

午门外仅有几人往来,几个值守的勇卫营将士站在两旁,见钱铎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钱铎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沈廷扬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走出承天门,来到街上,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快步追上几步,与钱铎并肩而行。

“小阁老......”

钱铎侧头看他一眼:“嗯?”

“下官......下官......”沈廷扬张了张嘴,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下官先前对小阁老多有误解,今日......今日方知小阁老胸怀天下、真心为国的良苦用心。下官......下官给小阁老赔罪了!”

说完,他竟当街停下,朝着钱铎深深一揖。

这一揖躬得很低,青色官袍的袖子几乎垂到地上。

街上行人不多,但仍有几个路过的小吏和百姓侧目看来,认出钱铎身上那身绯红官袍后,又连忙低下头匆匆走开。

钱铎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姿态恭敬到有些笨拙的中书舍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误解?

赔罪?

钱铎眨了眨眼,脑中飞快回想。

他跟沈廷扬之前见过面吗?

除了今日在工部,再之前......似乎没什么交集。

那这“误解”从何而来?

钱铎仔细打量沈廷扬。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此刻弯腰行礼,背脊绷得笔直。

“沈中书,”钱铎伸手虚扶了一下,“你先起来。”

沈廷扬直起身,脸上仍带着愧色:“小阁老,下官惭愧。先前下官听信了些......些不实传言,对小阁老的为人行事多有非议。今日亲眼得见小阁老在御前据理力争,为朝廷谋长远,为百姓计安危,方知下官先前是何等浅薄!”

他说得恳切,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激动后的微颤。

钱铎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先前做的那些事情,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惊世之举,尤其是收拾崇祯的那些动作,绝对算得上“欺辱天子”了。

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满脑子圣贤道理,听风就是雨。

他在朝中行事霸道些,手段凌厉些,在这些人眼里就成了“目无君上”“欺辱天子”的逆臣。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大明朝廷烂到了什么地步?崇祯又有多么的废物?!

指望那些只会磕头讲礼义的腐儒,指望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官僚,指望那个刚愎自用又优柔寡断的皇帝?

大明早完了!

钱铎看着沈廷扬那真诚中带着羞愧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人虽然书生气重,但至少还有一股想做事的劲儿。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顾自己前程的官员,强多了。

“沈中书,”钱铎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你无需道歉。朝中对我有非议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沈廷扬连忙跟上:“可下官......”

“你昨日来找我,今日又随我入宫争这海运之策,不是因为你认同我这个人,”钱铎打断他,“而是因为你想办成这件事,对吗?”

沈廷扬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是!”

“那就够了。”钱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是逆臣也好,是能臣也罢。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沈廷扬眼中:

“海运这件事,你敢不敢做?能不能做成?”

沈廷扬浑身一震。

街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迎上钱铎的目光:

“下官敢做!也能做成!”

钱铎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好,能办就好。”

“紧也得办。”钱铎淡淡道,“皇上能给半年,已经是破例了。你以为他真信海运能成?不过是今日被我逼到墙角,又听我说能给朝廷省银子,才勉强松口。”

沈廷扬心头一紧:“那......”

“所以这半年,你必须做出点样子来。”钱铎侧头看他,“至少要让第一批船造出来,第一批粮食从海上运到天津。只要粮食到了,皇上看到实打实的好处,这事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下官明白。”沈廷扬重重点头,“造船之事,下官已有计较。江南龙江船厂还有不少老匠人,只要银子到位,三个月内可出样船。”

“银子的事好办。”钱铎摆手,“我既说了要让商贾出钱,自然会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银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皇上给了你一个工部郎中的名头,你便是我工部的人,你去找范永斗等人,跟他们商量着造船的事情,他们都是豪商,最擅长钻营了,他们定然能够发现其中的巨大利益,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是!”

······

山西会馆后堂,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屋的愁云。

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三人围坐紫檀圆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格外刺眼。

“大同、太原、西安三处分号,光是置办铺面、打通关节、调拨现银,便要十五万两。”范永斗指着账本上一行红字,声音沙哑,“这还是最省的算法。若按毕尚书要求的规格,至少再加五万两。”

沈世荣揉了揉太阳穴:“江南那边也不轻松。扬州、苏州、杭州,三地都是富庶之地,铺面价钱翻倍不说,那些地方官胃口也大。我那三处分号,二十万两能打住,就算祖宗保佑了。”

汪文言苦笑:“济南、开封倒是便宜些,可两地刚刚遭过灾,市面上银根紧得很。我们既要放贷,总得先有本钱吧?少说也得备十万两现银压仓。”

三人沉默。

五十万两。

这是最保守的估算,还未必够。

钱庄要开,就得有排场,有实力。

铺面要阔气,人手要精干,现银要充足——否则谁信你能汇通天下?

可银子从哪儿来?

先前被钱铎逼着给工部供煤铁、火药,已经掏出去几十万两。

后来想攀宫里门路,又白送了四十六万两。

虽说各家底子厚,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正发愁间,门外管事匆匆进来:“东家,门外有位姓沈的大人求见,说是工部的。”

“工部?!”

三人心头同时一跳,脸色瞬间变了。

工部那可是钱铎的地盘!

莫非那厮又来打秋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