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中风波再起的时候,通州渡口一艘官船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
正是前莱登巡抚孙元化。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两只大木箱,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都弯了。
“大人,总算到京城了。”随从松了口气,“这一路可累死小的了。”
孙元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城墙,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莱登接到入京的旨意时,皇帝的意思是让他入工部,掌管火器铸造的事情。
可船行至半路,又接到消息——钱铎官复原职了。
孙元化当时就愣住了。
钱铎复职,那自己入京做什么?
可圣旨已下,总不能半路折返。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走吧。”孙元化深吸一口气,“先找地方落脚,明日一早入宫面圣。”
······
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奏疏,却半天没翻一页。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日皇爷的心情很差。
陈文远那废物在河南捅的篓子还没收拾干净,周奎和李国瑞那边又传出些风言风语,说什么“钱铎要清算外戚”“小阁老要报复勋贵”——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更让崇祯烦躁的是,钱铎那厮复职之后,连个谢恩的奏疏都没递!
那厮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了工部,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崇祯越想越气,将奏疏往案上一拍。
“王承恩。”
“奴婢在。”
“孙元化到哪儿了?”
王承恩连忙道:“回皇爷,孙巡抚昨日已至通州,今早递了牌子,这会儿应在宫门外候着呢。”
崇祯眼睛一亮:“宣!”
不多时,孙元化一袭绯色官袍,趋步进殿,跪倒在御案前三步之外。
“臣孙元化,叩见陛下!”
崇祯抬手:“平身。”
孙元化站起身,垂手肃立。
崇祯打量着他。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比钱铎那厮顺眼多了。
“孙卿一路辛苦。”崇祯语气温和了几分,“朕召你入京,所为何事,你可知道?”
孙元化躬身道:“臣听闻,陛下欲让臣接手工部火器铸造之事。”
崇祯点点头,又摇摇头。
“原本是。”他顿了顿,“可如今出了些变故,钱铎已经官复原职了。”
孙元化低着头,没有说话。
崇祯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孙卿,朕听说你在莱登这些年也督造过火器?”
孙元化抬起头,目光沉稳:“回陛下,臣在莱登期间,督造红衣大炮三十七门,鸟铳一千二百余杆,开花弹五千余发。登州水师所用火器,多半都是臣督造的。”
崇祯眼睛一亮。
三十七门红衣大炮!
一千二百余杆鸟铳!
这可不是小数目!
如此看来,这孙元化还真有些本事。
“好!好啊!”崇祯连连点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朕就知道,内阁这回总算是给朝廷举荐了一个人才!”
孙元化低着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在登州这些年督造火器不假,可那些火器,比之工部锻造的新式火器却是多有不如的。
在莱登的时候他便听说了不少新式火器的事情,他还特意寻了不少新式火器,见识过新式火器的威力。
哪怕研究火器多年,他也不得不惊叹于工部的新式火器。
为此,他还特意从工部要了新式火器的铸造之法,将莱登铸造的火器也都换成了新式火器。
可这话,他不敢说。
皇帝正高兴着呢,他总不能泼冷水吧?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钱铎那厮复职之后,连个谢恩的奏疏都没递,可见心里还憋着气。
自己好歹是天子,总不能次次都低声下气地去求他吧?
得培养个听话的。
能顶替钱铎部分能力的。
眼前这孙元化,不就是现成的人选?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孙元化:“孙卿,朕有个想法。”
孙元化连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崇祯走回御案前,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案沿,目光炯炯地盯着孙元化。
“朕打算在内廷新设一个衙门,就叫火器局。”他一字一顿,“由你统管,专责为勇卫营督造火器。”
孙元化愣住了。
火器局?
内廷新设?
专为勇卫营督造火器?
他抬起头,满脸不解:“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工部如今已在为朝廷督造火器,勇卫营若需火器,直接找工部要便是,何必再设一个火器局?”
崇祯脸色微微一僵。
这话问得......太实在了。
他总不能说:朕不想事事都求着钱铎那厮,朕要培养个能顶替他的听话人,朕受够了被他钳制的日子!
崇祯干咳一声,摆摆手:“工部的事,你不懂。”
孙元化更不明白了:“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崇祯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忽然有些头疼。
这人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斟酌着措辞:“工部那边......如今是钱铎在管着。钱铎那人,你也知道,行事向来出格。朕让他督造火器,他倒是造了,可造出来之后,动不动就跟朕讲条件、甩脸子。朕是天子,总不能次次都由着他吧?”
孙元化低着头,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讲条件?甩脸子?
他在登州的时候可听说过,钱铎给朝廷督造的火器,威力强大不说,还从不藏私。
燧发枪的图纸、开花炮的铸造之法,全都公开给各地卫所。
登州能用上新式火器,全靠钱铎的那些图纸。
这样的能臣,皇帝怎么还不满意?
可这话,他还是不敢说。
崇祯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听懂了,继续道:“所以朕想着,在内廷设一个火器局,由你统管,专为勇卫营督造火器。你只管造,朕给你拨银子、拨人手。
造出来的火器,直接拨给勇卫营,不用经过工部,也不用看钱铎的脸色。”
孙元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