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偏殿。
段仪、段温、段麟三人正焦急地等候着。
“阿爹……”
珠帘急响，两道窈窕身影几乎是跌进来的。
段仪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青砖上，碎成数瓣。
他却浑然不觉，只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段元妃在前，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段季妃紧随其后，杏子黄的衫子，眉眼弯弯。五年光景，昔日的鲜卑贵女已褪去青涩，却添了几分洛阳牡丹般的雍容气度。
“真是……真是我儿？”段温的声音在发抖。
段麟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在空中顿了顿，才小心翼翼握住妹妹的肩膀。他喉头滚动数下，却只挤出一句：“高了，也瘦了。”
段仪这才踉跄着走近。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段元妃脸颊时停住，像怕碰碎一场梦，老泪纵横：“洛阳……洛阳可有人欺侮你们？”
“谁敢？”段季妃抢着答道，嘴角翘起得意的弧度，“大王待我们姐妹极好的。”她说着，颊边却飞起薄红。
段元妃轻轻按住父亲颤抖的手背，声音沉稳：“女儿们一切都好。”光线映着她清亮的眸子，那深处藏着唯有提起某个人时才有的潋滟，“大王他……待我们极重。”
段仪细看女儿神色，心中那块压了五年的巨石轰然落地。他怎会看不出？元妃眼中那簇光，与她当年少女时说的那句“终不作凡人妻”何其相似……不，更炽烈，更从容。他的元娘，终究还是嫁了当世英雄。
“说起大王，”段温抹了把脸，笑容重新爬上眼角，“此番大王将幽州互市之权全权交予我段氏，可见对二位的恩宠之深啊。”
段麟也点头，意气风发：“商路一开，货通漠北海东，我段氏重振门庭指日可待。”
殿内暖意融融。
段元妃脸上的血色却一寸寸褪去。
“阿爹，”她声音陡然绷紧，“大王……真是这般说的？因我与季妃之故，才将此权交予段家？”
段仪颔首，抚须而笑：“自然。大王亲口所言，‘念及段妃，特予便利’。”
“糊涂！”段元妃猛地站起，步摇乱颤。
满室寂静。
段季妃也怔住了，她从未见过阿姊如此失态。
“大王是什么人？”段元妃环视父兄，字字如冰珠坠地，“他起于微末，五载而拥五州，破慕容垂如摧枯拉朽。这般人物，岂会因闺阁之情而轻付国之重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幽州新附，各族混杂，而汉人失权百年，胡汉之间彼此不信任。大王看中的，是段氏在北方经营数代的人脉网。借我们的手打开市场，稳住局面。待商路畅通、税赋入库之日……”她顿住，缓缓吐出后半句，“便是大王收回成命之时。”
段温的笑容僵在脸上。
段麟握紧了拳头。
段仪一脸不信道：“大王一言九鼎，我观他不是出尔反尔之辈，不至于如此。元妃会不会看轻了大王……”
段元妃道：“大王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但此前提是我段氏手中不沾半点荤腥，全心全意为大周经营互市之权。如此，大王确实不会出尔反尔，反而会愈发重用我段氏。然此事，我段氏能做到否？”
段仪一时语塞。这怎么可能做到？
身为段家之主，没人比他了解其中利益。漠北的皮革骏马，东北的人参貂皮鹿茸，都是中原最紧俏的物资。
重病的慕容垂靠什么穿着重甲吓退蠕蠕大军？不就是慕容氏在东北意外得到的一根近千年的老山参，吊住了他一口气……
这些好东西在中原供不应求，多少人为之一掷千金。朝廷把控商道，对这些奇货收以重税。他们这些地方豪强靠着人脉避开朝廷管制，暗地里走私，赚得盆满钵满。这罗仲夏将互市之权交给他们段氏，临别时还让他们去打击走私路线，将这泼天富贵掌控在自己手上。
这种富贵，怎么可能忍住不沾？
依照段元妃的说法，那周王就等着段氏中饱私囊，然后名正言顺地收回互市权？
“那……那该如何？”段仪声音发干。
“今夜便上表，”段元妃斩钉截铁道，“言段氏才疏，不敢担此重任，愿全力配合幽州都督府开市。所有商脉、人脉，悉数呈报朝廷。”
“可这是泼天的富贵啊！”段温急道。
“富贵？”段元妃转过身，望向自己这位叔父道，“有命赚有命花，才是自己的。有命赚没命花，意义何在？”
“阿叔可知，当年韩信为何必死？”她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不是功高震主，是他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大王有汉高皇帝之器，又有光武皇帝之能，这是女儿在洛阳五年看得最明白的事。他要给的，你才能拿；他不给的，你不能争。”
段季妃轻轻拉住姊姊的衣袖，小声道：“可大王待我们……”
“正因如此，”段元妃声音陡然柔软下来，她抚过妹妹鬓发，“我们才更要懂得分寸。今日退这一步，来日大王才会更信段氏……不然段氏只会是他棋盘上的小卒。”
段仪怔怔望着女儿。五年不见，他的元娘已不是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看得比他远，比他深。
只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呐。
段元妃看出了自己父亲眼中的不甘，上前一步安慰道：“阿爹觉得大王如何？”
段仪叹道：“起于微末，短短数年，拥五州疆土，连我鲜卑最伟大的可寒都惨败其手，爹哪有资格评价。”
他脑中浮现入城时洛阳百姓的爱戴，还有军中将士那近乎狂热的拥护，身子都忍不住微微一僵。
段元妃轻声道：“当今之世，能一统天下者，唯大王尔。女儿有幸，得其垂怜，也是段氏一大机遇。未来如何，女儿不敢笃定；段家决策，女儿也不敢替父亲做主。只看父亲觉得，我段氏是继续走鲜卑段氏之路，还是走大周国戚段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