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段仪长长一叹:“取纸笔来。”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择。起初他还心存幻想,认为凭借自己的女儿,段氏或许是特殊的。但经段元妃这么一说,方才明白如罗仲夏这样的君主,怎可能因儿女私情而予段氏特殊?
段氏想要特殊,得先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对罗仲夏这样的雄主,抱有多余的期盼。
洛阳府衙。
罗仲夏大伸了一个懒腰,喝了口已经冷了的水,继续埋头批阅公文。
封赏之事已经很快落实了,为了让此番出征的将士能够过一个好年,在他的要求下,官吏们加班加点,在年前将犒赏数额整理了出来,准备向下发放。
“大王,这是段将军上的奏疏……”
王镇恶将奏疏递上,道:“段将军还是很识时务的。”
罗仲夏接过奏疏,安静看完内容,指尖拂过那封奏疏的落款:“段仪顿首再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朱批已下,用的是最寻常的批答格式,只写着“览卿所奏,忠勤体国,孤心甚慰”,那“忠勤”二字,墨迹刻意重了三分。
“传段仪。”他放下奏疏,对侍立在侧的内侍道。
段仪来得很快,衣袍下摆还沾着雪水。他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得近乎僵硬。
“段卿不必多礼。”罗仲夏从御案后绕出,亲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卿之奏表,孤已细览。能舍私利而全公义,非深明大义者不能为。幽州新定,正需老成持重之人协调诸部……太中大夫之职,卿可愿担之?”
段仪猛地抬头,眼眶骤然发热。太中大夫虽非常朝重臣,却是天子近侍顾问,清贵无比。这已远非安抚,而是明明白白的器重与回馈。
“臣……臣惶恐,才疏学浅,恐负大王重托……”
“卿过谦了。”罗仲夏打断他,目光如平静深潭,却仿佛能映透人心,“段氏久在北疆,熟知民情风土,此便是大才。往后幽州互市诸事,卿仍可参赞,只是不必躬亲琐务……孤,信得过段家。”
一个“信”字,重若千钧。
段仪伏地再拜,喉头哽咽,半晌才道:“臣……必竭驽钝,以报大王。”
待段仪退下,堂内重归寂静。
罗仲夏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公务,今日他特地早了一些结束手上的工作。
他去主院陪自己的儿子镜镜玩了一会儿,又跟张彤云聊了会儿,然后去了西院。
段元妃说动了段仪,令段仪主动投效,这对他将北方的鲜卑百姓融于大周做了榜样,得好好犒劳一番。
段元妃卸了钗环,只松松绾了个髻,斜倚在窗边软榻上。一卷《盐铁论》摊在膝头,却许久未翻一页。她知道昨日父亲写的那份奏疏,必然已到了御前,也知罗仲夏今夜必会来此处。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她心尖微微一颤,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罗仲夏已换了常服,玄色深衣,朴实无华。他摆手免了礼,很自然地在她方才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那卷书:“还在看这些?”
“闲来无事,胡乱翻翻。”段元妃为他斟了茶,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罗仲夏接过茶盏,却不饮,只看着她。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美,睫羽低垂,敛去了白日里分析利害时的锐利锋芒,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你父亲的奏表,孤看了。”他缓缓开口。
段元妃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家父愚钝,幸能领会大王深意。”
“领会孤的深意?”罗仲夏轻笑一声,将茶盏搁下,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其中没有爱妃的功劳,孤是不信的。你那父亲真有这觉悟,也等不到今日才转变。”
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段元妃静默片刻,忽然也轻轻笑了,笑容里没有惧色……
“有区别么?”她微微偏头,眸光流转,“大王想要的,是一个能帮您稳住北疆、又不会尾大不掉的段家。而段家想要的,是在大王的新朝立足存身、乃至绵延福泽。这两件事,在今日今时,走的是同一条路。妾不过是……帮父兄看清了这条路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段家受得起恩赏,也当识得进退。妾身既是段家女,更是大王的侧妃……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罗仲夏深深看着她,良久不语。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掠过她腮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将其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
“你总是这么聪明。”他叹息般低语,指腹擦过她耳廓,“聪明得让孤有时都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段元妃呼吸微乱,却仍维持着镇定。
“可惜你是女子。”罗仲夏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像在审视一件绝世的瓷器,欣赏其精美,“若为男儿,庙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段元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声道:“妾不求其他,只求……不负大王今日之信,能够善待我姐妹二人。”
罗仲夏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他手臂微一用力,便将人带进怀里。清冽的男性气息笼罩下来,混合着一丝夜风的凉意。
“好一个‘不负’。”他贴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那孤便看着……看孤的元妃,如何既不负君,又不负家。”
接下来,再无言语。
只有更漏声声,红烛渐短。罗仲夏不再提半句朝堂闲事。他只是拥着她,说着一些寻常夫妻间的私语,问她洛阳的春色,问她爱吃的点心,问她小时候在辽西的旧事。
段元妃起初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在他低沉和缓的叙述和询问中,渐渐柔了身躯,也软了声音。
偶尔,她抬眼望他。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是深不可测的君王,在战场上是算无遗策的统帅。而此刻,他只是她的夫君,指尖缠绕着她的发,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欣赏。
她知道这柔情里未必没有算计,这专注中或许仍存审视。
可那又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真情与权谋本就缠绕难分。她既选了这条路,便要有本事在这缠绕中,走出自己的方寸之地。
随着所谈话题越发深入,之后的一切自是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