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两岸，姚苌与苻登拉锯争杀，烽烟虽暂熄，留下的却是被反复蹂躏的土地，河道旁甚至能看见未及掩埋的白骨。春草从焦黑的土壤中挣扎而出，那点可怜的绿意，反衬得人间更加荒凉。
然而，一过潼关，踏入这“大周”治下的弘农郡，天地仿佛陡然改换了颜色。
官道平整宽阔，道旁的土地显然翻新过，结实平坦，还有一株野柳在春风中袅袅拂动。远眺田野，阡陌纵横如棋盘，冬麦泛起青碧的波浪，已有农人在地头忙碌，锄头起落间，是沉稳而充满希望的节奏。
清澈的流水潺潺注入田中，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村落屋舍俨然，虽非华宇雕梁，却是结实的土坯房，屋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最令郭瑀震动的，是路上行人的神色。
不再是关中道上那常见的麻木、惊恐或狡黠，这里的农夫、甚至挑着担子的货郎，脸上虽也有风霜劳碌之色，眼神却是清亮的，步履是稳当的。见到他们这一大队行走的儒生，路人多是好奇地张望几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活计，并无慌乱躲避之态。几个垂髫小童甚至在道边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先生……”身侧最年长的弟子张湛声音有些发颤，指着远处田垄间一片繁忙景象，“您看那田亩划分，井然有序，绝非旧时豪强兼并之乱象。莫非……莫非那传闻中的‘均田令’，竟是真的在此推行开了？”
郭瑀没有立刻回答，他捻着花白的胡须，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勃勃生机的大地。
他是饱读经史的儒者，也是遍历河西、见证过诸胡兴衰的智者。他见过前凉的纷乱，也见过前秦鼎盛时关中短暂的安宁，但如眼前这般，在如此广阔的区域内，呈现出的稳定、有序且充满复苏力量的景象，实属罕见。
尤其这安宁，是紧紧挨着血肉磨盘般的关中战场边缘存在的。一边是阿鼻地狱，一边却仿佛人间稼穑，这对比太过强烈，强烈到让见惯世事的他也感到心神激荡。
“停车。”郭瑀忽然道。
牛车停下，他让弟子搀扶着，走下车来，径直走向道旁一片正在引水灌田的农户。
那老农见一位气度雍容、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一群书生走来，略感诧异，却并不畏惧，放下手中的铁锹，擦了擦汗，拱手为礼。
“老丈有礼了。”郭瑀还礼，语气温和，“老夫自西而来，见此处田亩整齐，水利便给，稼穑兴旺，心中欣喜。敢问老丈，这些田地，可是自家产业？”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回先生的话，这地啊，是周王分给俺们的。俺家七口人，按丁口分了六十亩露田，二十亩桑田。喏，那边连着水渠的几块好地，就是桑田，今年春上刚栽了树苗。”他指了指远处，语气里带着满足，他经历过乱世，故而对于现在能够得到的一切，尤为满足。
“租调重否？”郭瑀问得直接。
“比从前给坞堡主种地轻多了！”老农声音大了些，“‘租’看收成，‘调’有定数，清清楚楚。官府还派‘劝农使’下来教怎么堆肥，怎么选种，……周王殿下，是真心体恤我们啊。”说到最后，老农眼中露出朴实的感激。
张湛有些不信，问道：“老丈怎知的这么多？”
老农一副后生见识少的样子道：“县里的村正跟俺们说的，县里的长史会下乡给村正说朝廷的制度，村正在告诉我们。”
郭瑀身后的弟子们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浮现激动之色。他们是读书人，“仁政”“民生”这些词读得滚瓜烂熟，但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这经义中的理想在乱世中化为现实，冲击力远非书本可比。
郭瑀谢过老农，缓缓走回官道。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背负双手，沿着道旁的柳堤慢慢前行。
春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和雪白的长须，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村落、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河流，以及蓝天之下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苻坚有王猛，曾致太平，然根基未固，淝水一溃，天下分崩。”郭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慕容垂、姚苌、吕光、苻登辈，或枭雄一时，然志在兼并与杀伐，何曾真正目中有民？慕容冲辈，纵火泄愤，更不足论。”
他停下脚步，望着弘农郡深处，那里，洛阳的方向，官道延伸向一片蒸腾的、安稳的烟火气中。
“这一路行来，关中如鬼域，河东汉胡杂处亦多萧瑟。唯有此地……”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疮痍初复，生机沛然，政令直达乡野，民有所安，耕有所获。此非侥幸，乃力行仁政，善治地方之果也。”
他转身，看向他的弟子们，目光灼灼：“我等此来洛阳，既为访学，也为观政。今未至洛阳，仅在这弘农郊野，便已见‘治世’之微光。这位周王罗仲夏……或非徒有虚名之雄主，更非夸夸其谈之辈。也对……一个能够说出天下为主，君为客之人，岂会浪得虚名。”
弟子们神色肃然，纷纷颔首。
他们从河西跋涉而来，怀揣着对学术的追求，也带着对天下大势的迷惘与忧虑。此刻，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治绩”，像一道强光，穿透了乱世的阴霾，也照亮了他们心中某些模糊的期待。
“继续赶路吧。”郭瑀登上牛车，最后回望了一眼西边潼关那高大的阴影，以及阴影之外那片截然不同的、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土地。
车辙再次转动，向着洛阳方向，春风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弥漫在弘农三月的人间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