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松薤学塾。
“好，好，好！好一个大周的天命，不在任何一块玉玺之上！天下所有志同道合之士身上，在共同的信念与奋斗之中！在于是非曲直，在于是民心所向……”
“有此胸怀豪情，天下有救矣！”
郭瑀捻须大笑，他以抵达洛阳有两日了，不过他上了年纪，这一路来，舟车劳顿，身体也有小小的不适，打算恢复些许精神，再登门请见，再此期间恰好发生了梁文逼问传国玉玺一事。
郭瑀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却也等不及了，“申治，快，随为师一并去府衙投递拜帖。”
洛阳初夏的晨光，敲响了洛阳热闹的街市。
郭瑀由弟子胡辩搀扶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他望着街巷间已有早起货郎担着炊饼叫卖，孩童抱着简册跑向学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古都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蓬松向上的生气。
府衙就在眼前。
与郭瑀想象中即便不奢华也应显威严的诸侯府邸不同，眼前的建筑保持着旧日洛阳府衙的简朴格局。
乌头门略显陈旧，两侧站着两名精神抖擞的甲士，见到二人近前，并未呵斥驱赶，只将目光投来。
胡辩上前递上名刺，言明凉州郭瑀求见。
甲士接过，一人转身入内通传，不多时便快步返回，在他身旁还有一位身着素色深衣、未戴冠冕的年轻人快步而来。
“这位便是周王！”
胡辩在一旁低声提醒。
郭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多次听说大周之主极为年轻，也有心理准备，但亲自见面还是有些恍惚，这位近来声震天下的周王，罗仲夏。比他想象中更年轻，自己在他这年纪，还在跟恩师玄德先生学习经史呢。
“凉州野人郭瑀，拜见周王。”郭瑀欲行大礼。
罗仲夏已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托住郭瑀双臂：“郭公切勿多礼！公之大名，孤闻名久矣。快请入内一叙……”
这位周王面容清俊，目光却湛然有神，并无多少杀伐决断的凛冽，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专注与坦诚。
郭瑀随之踏入府衙中庭，更觉震撼。院中既无奇花异石，亦无曲水流觞的雅致布景，只植有几株苍柏，数丛盆栽。
廊下整齐堆放着些简牍与新型的纸册，几名属吏正轻声交谈着走过，见到郭瑀，皆微微颔首致意，步履匆匆却毫无慵懒之态。
一切简陋、紧凑、务实，与昔日他所见任何一位权贵的府邸都截然不同。
郭瑀心中那团火，不由得更旺了几分。
他被引至正堂旁侧的一间敞轩。
轩内陈设更是简单，一席、一案、一屏风，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墙边书架林立，除了经史，还有许多郭瑀未曾见过的卷册。
“凉州之地，能存斯文一脉，教化一方，公之功业，可比昔日子游治武城。今日得见，是孤之幸事，快……请上座。”
罗仲夏言语恳切，毫无矫饰，亲自引郭瑀入席，又吩咐侍从看茶。
这番礼遇，让郭瑀心中暖流涌动。
宾主坐定，郭瑀不及寒暄，便直接道：“老朽冒昧，前日于市井闻大王高论，‘天命在人不在于物，在道不在于器’，振聋发聩，直指古今兴替之本源。又闻大王仁德，宽待苻氏遗孤，不因私仇而废公义，不因利器而迷本心。此等胸襟，老朽……心折不已。”
罗仲夏微笑摇头：“郭公过誉。孤只是以为，治国平天下，首在立心立命。心正则行端，命公则气顺。一块玉石，无论传自何代，终究是死物。人心所向，道义所在，才是真正的九鼎。至于宽待幼儿，更是应有之义，祸不及孺子，仁者不为己甚。”
“好一个‘祸不及孺子，仁者不为己甚’！”郭瑀抚掌，随即环顾这简陋的敞轩，叹道，“大王克平祸乱，奄有关洛，却仍居此府衙旧舍，不营宫室，不耽享乐。廉洁自守至此，古之贤君，不过如是。老朽一路行来，见洛阳街市渐复，学童有书可读，百姓面有安居之色，方知大王之志，不仅在拨乱，更在反正、兴废。”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治国根本。
郭瑀谈及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壁垒森严，高门垄断清议与进身之阶，寒门庶族纵有才智，亦难窥庙堂，致使上层日益腐朽，而下层才智湮没无闻，实乃天下祸乱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