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是激愤,花白胡须微微颤动。
也正是因为如此,郭瑀方才继承郭荷、宋纤的遗志,不求功名,一心隐士教学,希望将汉家文化流传下去。
罗珦夏凝神静听,频频颔首,对于凉州这一支隐逸派的先贤也是由衷的敬佩。相比坐拥正统的江南晋室,他们这些逃难到凉州的读书人,凭借自身对华夏文化的热爱坚持,不求出仕,而是凿山而居,教化当地百姓,使得华夏文化在凉州灿烂绽放。
待郭瑀语毕,他方缓缓道:“郭公所言,深中时弊。孤以为,欲破此局,非仅改革选官即可。根本在于‘教化’二字。孔夫子有教无类,诚万世师表。然则今之所谓教化,几为高门华族之私学,典籍藏于高阁,经义沦为清谈玩物,与百姓何干?与寒士何益?”
他目光灼灼,看向郭瑀:“故孤思之,首要者,须令天下有心向学之人,无论出身贫富贵贱,皆有门可入,有书可读。然寒庶之家,生计维艰,子弟往往需劳作以补家用,无力终日就学。因此,我欲倡‘以工助学’之法,为读书人求一份生计。”
“以工助学?”郭瑀不解。以工代赈,他听说过,以工助学,却还是首次。
“正是。”罗仲夏解释道,“可在官设之学塾、庠序中,安排一些轻省劳作,如洒扫、整理书册、协助抄录,甚至参与官营作坊的简易工序。子弟半日读书,半日劳作,以其劳作所获,抵充部分甚或全部学资。如此,既不废生计,又可进学业。此谓之‘勤工俭学’。”
郭瑀眼睛一亮,捻须沉吟:“半工半读……此法大妙!既合古人‘耕读传家’之意,又解寒门无资就学之困。大王思虑,竟如此周详切实!”
“仅此仍不足。”罗仲夏继续道,“书籍难得,亦是阻碍。简牍笨重昂贵,绢帛更非寒士所能企及。造纸之术,虽有待提高,但当下纸张的造价更甚简牍,与绢帛相差无几。孤已决定逐步废除简牍,以黄纸待之。”
历史上以纸代简发生于二十余年后,但现在大周已经掌握廉价黄纸的工艺,可以提前推行。
简牍确实是时候淘汰了。
“此外孤已下令,拨付钱粮,招募工匠,专事改良造纸之术,务求造出价廉质优、宜于书写之纸。同时,前代已有雕版印刷之术雏形,若能加以改进推广,使典籍文章可批量印制,则一书之费,可降至简牍之十一,乃至百一。届时,不仅学塾可得教材,便是寻常人家,或许也能购得一二启蒙读物。”
郭瑀听得几乎屏住呼吸,脑海中仿佛已看到那纸页如雪、书册流布的盛景。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寒门子弟,捧着价廉而清晰的印本书册,如饥似渴阅读的模样。与这宏阔普惠、泽被万代的构想相比,自己在凉州聚徒讲学、保存典籍的那点努力,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局促。
一股巨大的惭愧与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原本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而来,此刻却觉自己这“凉州大儒”的名头,在这位年轻王者面前,空洞而苍白。
他面色黯然,长叹一声,离席拱手道:“大王之思,浩若烟海,志在千秋。瑀……瑀坐守西陲,徒知抱残守缺,讲授些微末经义,便自以为有功于斯文。今日闻大王之教,方知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老朽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昔日所为,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言语之中,竟有了几分心灰意冷的颓唐。
罗仲夏见状,连忙起身,郑重还礼:“郭公何出此言!孤这些想法,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真要落到实处,千头万绪,非有真正博学高德、通晓经义且心怀悲悯之大儒主持不可!”
他上前一步,握住郭瑀有些冰凉的手,恳切道:“郭公,凉州一隅,胡汉杂处,纷乱百年。公能于彼地开馆授学,使弦歌不辍,令无数子弟知仁义、晓礼乐,此乃续文明于绝域之功,堪比昔日子路之治蒲、文翁之化蜀!没有千万个如郭公这般,在艰难时世中坚守教化火种之人,文明早已断绝,又何来今日我等在此商讨普惠天下之可能?基石不存,安有广厦?”
郭瑀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罗仲夏,对方眼中唯有真诚的敬重与殷切的期待。
罗仲夏引他重新坐下,声音沉静而有力:“高门之所以能垄断文化解释之权,除了制度,亦因他们掌握了标准的经义文本与注疏。各家私藏,彼此攻讦,穿凿附会以合己意,致使圣贤本义晦暗不明,学子无所适从。仲夏不才,愿重修五经。”
“重修五经?”郭瑀心头巨震。
“不错。”罗仲夏目光坚定,“广搜天下遗存之古本、异本、残卷,无论今文古文,无论卢植郑玄,兼收并蓄。然后汇聚如郭公这般真正通儒,考订文字,辨析异同,去芜存菁,探求本义。不仅要校勘出一个相对可靠完善的经文定本,更需为之作注、作疏。此注疏,不当为一家一言服务,而当力求平实通达,阐明经中治国安邦、修身齐家之普世大道,使之能为更多人理解、接受、践行。我们要做的,是打破那层被少数人垄断的解释壁垒,将文化的权柄,部分地还于天下学子,还于有志于学者之心。”
他直视郭瑀,一字一句道:“此事工程浩大,一时可成。但它必须开始。郭公,孤年幼德薄,于经义之学更是粗通皮毛。此事,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学贯古今、且能兼容并包、心怀天下之人来主持全局,提纲挈领。思来想去,此人非公莫属。公不仅精研经学,更有在凉州调和胡汉、因材施教的宝贵阅历。此重修五经,非为复古,实为开新……开一个文化下移、教化普及之新局。郭公,可愿助我,点亮这第一盏灯?”
仿佛一道炽烈的光,劈开了郭瑀心中那短暂的阴霾与自惭。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那双略带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如暗夜中的星辰被重新点燃。
不再是守护一地残烬,而是参与点燃普惠天下的明灯!
不再是皓首穷经于故纸堆,而是为正本清源、开辟新途奠定基石!
这不再是学者个人的著述立说,而是王者与儒者共同推动的、关乎文明走向的伟业!
一股久违的、近乎滚烫的热流从他心底奔涌而出,瞬间贯通四肢百骸,连多日旅途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他感到自己枯槁的生命,被注入了一种磅礴崭新的力量。
郭瑀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形甚至晃了一晃,旁边的胡辩连忙扶住。他却甩开弟子的手,向前一步,对着罗仲夏,整理衣冠,肃然长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洪亮而坚定:
“大王以国士待我,以千秋大业托我!老朽郭瑀,虽年迈力衰,学识浅陋,然此心未冷,此志未灰!承蒙大王不弃,委以如此重任,瑀……瑀敢不从命?必当竭此残年,尽献愚钝,广邀同道,搜罗校勘,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为我华夏文脉,重定可靠之基石;为天下寒庶学子,打开通达经义之门户!此非为大王一人之业,乃为天下苍生之业,为我华夏文明之业!老朽,万死不辞!”
一老一少,一王一大儒,两手紧紧相握。两双眼睛,一双年轻而充满开创的锐气,一双苍老而重燃炽热的斗志,目光交汇处,映照出的,是一个即将被知识与信念之光照亮的、崭新时代的微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