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最初写此书的原意是对上古红颜祸水如妲己、褒姒等秽乱宫廷种种恶行借题发挥讽喻上听的,意思是赵飞燕跟那些败家娘们儿是一路货色。“列女”的意思是“诸女”,列女传是为妇女做传,这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列女传也写了很多美德妇女,但都是为了反衬恶妇而作。然而后人仿制的列女传,多数内容却偏重于节烈的表彰。宋明以后理学大兴,更是变本加厉,给这本书添加很多新的内容,仅母仪传就记载了30余人,赞扬妇女美德大多数都把注意力放在贞烈上面。于是,许多毒素搭乘“列女传”专列,把好好的一本列女传变成了烈女传。民间讽刺女子行为之不梗,常说“不读烈女传,不晓妇经”,把“列“解为“烈”,于是后人只知“烈女传”,而不知“列女传”,好比把六耳猕猴当成了真悟空。真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明朝人姚叔祥的见只编有个“海瑞杀女”的故事,这样写道“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翻译过来就是:有一天,海瑞看见他5岁的女儿吃一个糕饼,就问糕饼是谁给的,当得知是某仆人给的时海瑞大怒,训斥女儿说“女子哪能随便接受男仆的糕饼你不是我的女儿你如果能饿死,才算我的女儿”小女从此吓得啼哭不止,不喝也不吃,家里人怎么哄她劝她也没有用,7天之后终于饿死了。这或许是,但反映了当时人们可怕的观念。这观念足以杀人。鲁迅先生的祝福里不也塑造了被礼教杀害的祥林嫂的悲剧形象吗?
红楼梦里的李纨,也是一个被列女传毒害的典型。我们看看红楼梦对她的描写就知道李纨,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看,一字之差,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要么把女人变成木头,要么把女人杀于无形。可见,烈女传还是列女传?的确是一个必须搞清楚的问题!
清代人对于这种偏向已经有了清醒的认识。明史列女传序说“刘向传列女,取行事可为鉴戒,不存一操。范氏宗之,亦采才行高秀者,非独贵节烈也。魏、隋而降,史家乃多取患难颠沛,杀身殉义之事。”章学诚更明确指出“后世史家所谓列女,则节烈之谓,而刘向所叙,乃罗列之谓也。”在永清县志列女列传序例和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二书中,他提出,“列女之名,仿于刘向,非烈女也”,主张并援刘向之例,“苟有才情卓越,操守不同,或有文采可观,一长擅绝者,不妨入于列女”。谈到论赞,他要求参用刘向遗意,“列传不拘一操,每人各为之赞,各为论列。”关于每传章首的表述方式,他指出,后汉书有失列女命篇之义,应仿刘书,“云某氏,某郡某人之妻,不当云某郡某人妻某也”。这也从一个方面说明了刘向列女传在当时的重要作用。章学诚的这些做法实际上是在为早已严重跑偏的列女传做了一些拨乱反正的工作。
当然,列女传变烈女传,毒性越来越强,刘向并非一点责任没有。刘向列女传中的节烈妇女也有十几名,约占全书的110,集中于卷4贞顺传和卷5节义传中,这为日后列女传变成烈女传埋下了病灶,妨碍了历代杰出女性才能和贡献方面史料的开拓。
刘向列女传能够对古代史学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是与它的广泛流传分不开的。有了官方的首肯和提倡,加上成书形式可取,此书一出,即迅速传布,甚至远及西域。疏勒河流域出土汉简有“分列女传书”的残文。在内地郡国,东汉盛行以它作为石刻画像的题材。山东嘉祥武梁祠画像中,有梁节姑姊、齐钟离春、楚昭贞姜等9事,皆本于列女传。列女传还受到东汉学者的重视。班昭曾作注释,马融亦为之训解,使它得以广泛流传,历久不衰。
另外,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列女传后,历代的列女传虽与刘向本意渐行渐远,但到红楼梦问世,国人对女子的看法又有了革命性的改变。
红楼梦作者是集中华文化之大成者,他欲将古今著名女性人物全部揽之于红楼梦一书。“当日所有之女子”并不仅仅是作者身边的女子,而是古今的窈窕之姝、轻盈之媛。红楼梦中特别提到了宝玉杜撰的古今人物通考,实际上红楼梦就是古今人物通考,红楼梦中的金钗美女就是历史上的古今人物。为闺阁昭传是为中国古代的女性昭传,是一部“美人谱”,是一部“列女传”。
别管红楼梦的作者是谁,其赞美女子、为她们的悲剧命运歌哭的主旨却是很鲜明的。红楼梦的作者肯定研读过历代的列女传,他的笔下有一条关于古今女子的历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