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皇帝非常想列为禁书却又最终没敢列为禁书的书。每每翻开,总令人想见南朝范缜草鞋布衣绝不苟且绝不退缩舌战群“佛系”的动人风采。
事情得从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论战讲起。
先秦以来,思想领域一直有一个热点论题,那就是关于人的形体死亡后,精神是否依然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也还被人屡屡提出,比如有一句甚为流行的话叫做“科学的尽头是神学”。量子理论取得实践上的突破以后,这种理论就更加盛行,现在有的网文开始宣传一种人死后精神会到另一个宇宙去继续存在的论调。这样的论调在我国古代就属于“神不灭论”。后来佛教传入,遍地“佛系”,这个问题又与三世轮回、因果报应、法身、佛性等佛教教义相融合,神灭神不灭的辩论更加激烈。最早阐述“神不灭”说的是三国时代吴国牟融的理惑论。该论云“魂神固不灭矣,但身自朽烂耳。身譬如五谷之根叶,魂神如五谷之种实,根叶生必当死,种实岂有终亡”意思是,魂和神本来就是不灭的,只有身体自己会腐朽烂掉。身体就像五谷的根和叶子,神魂就像五谷的种子和果实,根和叶子一定会死,种子和果实哪里会有结束和灭亡呢?东晋的佛教净土宗之始祖慧远在所著沙门不敬王者论中,也提倡“形尽神不灭”说。其文云“神也者,圆应无生,妙尽无名,感物而动,假数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灭;假数而非数,故数尽而不穷。”他认为精神能感知物质而非物质,故即使物质消失它却不会消失,而且能自今世的有情个体转移至来世的有情个体。其弟子刘宋宗炳又著明佛论一称神不灭论,提出“精神不灭,人可成佛”之说。谓“形质至粗,神明实妙”,并非神从于形,而是形从于神。
当时著名的思想家何承天撰达性论,批判宗炳之说,认为生死乃自然现象,形灭则神散,精神不可能从一个体移至另一个体,故主张“神灭”,从此遂展开一段往返论争。
到了齐梁两代,神灭不灭的争论达到了白热化,这是由范缜引起的。
范缜字子真,年轻时死了父亲,家中贫困,侍奉母亲孝顺恭谨。他不满二十岁时,跟随沛国学者刘献学习,刘献特别看重他,亲自为他行加冠礼。范缜在刘献门下好多年,始终草鞋布衣极简主义,出门也总是绿色低碳步行。刘献门下大多是乘车骑马的王公贵族子弟,范缜生活在他们中间,毫无愧色。范缜成年后,博通经学,尤其精通三礼周礼、仪礼、礼记。他生性质朴坦率,喜欢发表标新立异的宏论,友人都认为不合适。他只有跟表弟萧琛最合得来,萧琛的口才是有名的,可也每每钦佩范缜言简意赅。
现在流行一句话,叫“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而范缜则不同,他在生活中是绝不苟且的,尤其对于满眼的佞佛,满耳的诵经。范缜挺身而斗,与诸佛系发生了三场精彩绝伦的舌战,三战三捷,遂有神灭论传世。
舌战第一季
齐司徒竟陵王萧子良在京都鸡笼山西邸官舍广延宾客,草鞋布衣的范缜也受邀赴宴。萧子良以佞佛闻名,邸内除聚集了信佛的文人学士外,还招致名僧,讲论佛法。范缜却在这场宴会上盛称“无佛”,否认佛教的灵魂不灭、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之说,这简直是“砸场子”的节奏,于是宾主群起而攻之,一场论战不可避免。
主人萧子良问范缜:“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意思是,您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么世上怎么会有富贵贫贱之分呢?范缜回答说:“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入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意思是,人生在世如同一棵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落,有的轻拂帘幌落到了茵席上面,有的受篱墙阻隔落到粪坑里面。落到茵席上的,像是殿下你掉入粪坑的,就好比是下官我。富贵贫贱虽然也是途径不同,而所谓因果报应究竟在哪里呢?也就是说,范缜认为人生的富贵贫贱只是偶然的际遇。一番应对,真是有礼有力有节!因了这个唯美的比喻,现在就有一个成语叫做“坠茵落溷”。当然,范缜在那时候不可能看到贫富穷通的阶级根源,只得用偶然说来反对命定论,这也是受了道家思想的影响。萧子良不满意范的回答,但也觉得无法反驳,而从此范缜即开始了神灭论的酝酿。
舌战第二季
范缜回来后进一步论证自己的见解,写作了神灭论。神灭论传到社会上,朝廷内外议论纷纷。萧子良召集僧人“围剿”,组团诘难范缜,却不能使他屈服。王琰讥讽他说:“呜乎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可悲呀范缜,竟不知道他祖先的神灵在什么地方。”范缜针锋相对地回答:“呜乎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可怜呀王先生!知道他的祖先神灵存在的地方,却不肯舍弃生命去追随他们。”萧子良又想用中书郎官位来拉拢他,派王融对范缜说:“神灭论当然不是正理,而你顽固地坚持这种理论,恐怕有害教化。凭你的出众才华,还怕做不到中书郎?可是你故意跟大家唱反调,应当马上丢掉它。”范缜大笑说:“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邪!”“假使我范缜肯出卖真理换取官职的话,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哪里只是个中书郎啊!”范缜的惊人言论都是这种风格。萧子良的僧侣团都折戟沉沙,铩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