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轮到了戴守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上前一步。
他注意到,除了那位气质清冷的孔婉思师姐在远处统筹全局外,这边负责具体清点的四名弟子中,隐隐以刚才收取石家好处的那名青年为首,似乎是这支小队的副手。
戴守业记得,几年前戴沐双还在时,纳赋似乎见过这个青年,当时沐双还随口提过一句其名字,似乎姓马。
他抱着万一的希望,试图套个近乎,拱手道。
“这位仙师...可是马贤侄?”
那马姓青年弟子闻言,抬起眼皮,淡漠地扫了戴守业一眼,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语气更是毫无波澜。
“是我,有什么事吗?”
戴守业心里咯噔一下,但依旧硬着头皮,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热情了几分,话语里明里暗里点出关系。
“不敢不敢,老夫戴守业,乃青崖山戴家家主,我家沐双在撷气峰...”
“我知道你。”
马姓青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戴沐双的伯父,对吧?如果没什么事,就快点把供奉拿出来清点,别耽误后面人的时间,废话就不用多说了。”
戴守业的笑容倏地僵在脸上,一股火辣辣的羞耻感直冲头顶。
他清晰地记得,几年前戴沐双如日中天时,这些峰下几乎等同杂役的弟子见到自己虽不算多么热情,至少也是客客气气,甚至会主动寒暄几句。
如今沐双陨落才两年,人情便凉薄至此...
“前面快点啊!”
“就是!磨磨蹭蹭的,还以为有多大面子呢!”
“没关系的就赶紧的,别耽误大家功夫!”
身后排队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
他们本以为戴家能和通明门弟子说上话,刚才还不敢吭声,现在见戴守业吃瘪,立刻嚷了起来,语气中也少了些许顾忌。
毕竟纳完赋要么回家修行,要么还有其他要事,没几个是闲着的。
戴守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屈辱万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戴家如今要供养两位练气修士,还有一大家子胎息子弟,产出本就捉襟见肘,他本想靠着旧日情面省下那笔不菲的茶水钱,如今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这老人只能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灵石袋,又往里放了些以作赔罪,这才递了过去,声音干涩。
“马仙师...这是本次供奉,请您过目...”
那马姓青年弟子一把抓过灵石袋,掂了掂确定重量没问题,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嘴里还不轻不重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恰好能让戴守业和附近几人听见。
“废什么话...人都死两年了,还提...”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刺在戴守业心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变得惨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只能低下头,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那青年弟子这才开始漫不经心地清点戴家带来的灵物,随意拨弄了几下,便挥挥手。
“行了,没问题,搬过去吧。”
戴守业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连忙让仆役赶紧搬运,自己灰溜溜地站到一边,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像是针扎一般。
接下来便是周淳。
他紧张得冷汗直冒,后背的衣衫都快湿透了。
他周家是新晋的练气家族,底蕴最是浅薄,一个月前请张天孝梳理地脉更是几乎耗尽了家族的灵石。
这次缴纳的实物赋税是勉强够格的,但周淳准备的茶水钱灵石袋...
按原来应当是没问题的,可戴守业也不知有无得罪这青年,若牵连下来...
茶水钱不够,对于一个新晋练气家族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不懂规矩”。
周淳战战兢兢地将物资奉上,又将那个略显干瘪的灵石袋递过去,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周家供奉在此,请仙师查验...”
那马姓青年弟子接过灵石袋,掂量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而不善。
他看都没看周家那些物资,直接冷哼一声。
“我之前见过你,那是还是胎息吧,现在新晋的练气家族?就这点诚意?看来是对通明门的规矩很有意见啊。”
周淳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躬身解释。
“不敢不敢!仙师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家族初立,百废待兴,前些时日又...又耗费巨大整理了灵地,手头实在拮据...下次!下次一定补上!望仙师海涵!”
“海涵?”
马姓青年嗤笑一声。
“通明门的规矩是你说海涵就海涵的?我看你这些灵谷成色也差得很!怕是连合格都勉强!要么现在补足,要么...这批赋税我就只能给你记个‘劣等’了。”
记了‘劣等’,未来五年很可能还会受到更严苛的盘剥和监督。
周淳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心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气氛凝滞,周淳手足无措,一个略显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位...世伯?”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九岁,身穿栖鹤峰弟子服饰的男孩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一条神骏的大黄狗。
正是办完了自家纳赋手续的张立先。
他记得自家老爹是和这两位一起来的,当时还打了招呼才离开,见他们似乎还在排队,便想过来看看,正好见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戴守业和周淳一愣,扭头看到是张立先,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原本一脸倨傲,准备刁难周淳的马姓青年弟子,看到张立先的第一眼,脸色陡然剧变。
别说他身上那明显不同于自己这种普通弟子的栖鹤峰服饰,还有其身上那胎息一层的修为,在船上谁不知道这道童是孔师姐的师弟?!
他几乎是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抢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张...张师兄?您认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