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声‘师兄’叫得无比自然。
在通明门,等级森严,峰上弟子地位尊崇,哪怕年纪再小,修为再低,普通弟子见了,也得以师兄、师姐相称,丝毫不得有任何怠慢。
况且还是张立先这种,一个九岁就能拜入峰主门下,达到胎息一层的孩童。
要么是天资绝世,要么是背景通天,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普通弟子能得罪的。
张立先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恭敬,戴守业却是人老成精,瞬间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无比慈祥和惊喜的笑容,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带着刻意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的亲昵。
“哎呀!是立先贤侄孙啊!我是你戴世伯公啊!你爹爹天孝世侄每每与我谈起你,都是喜不自胜,夸你是张家麒麟儿!果然是一表人才,仙缘深厚啊!”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拉近关系,甚至点出了联姻。
“你姑姑地瞳,嫁给了我那侄子沐鸿,她也常念叨你呢!就盼着你那表弟灵行日后长大了,若能有你一半天姿,她就心满意足咯!”
周淳也不是蠢人,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啊是啊!令尊张道友乃我周家大恩人,时常提起您,今日得见,果然龙章凤姿,名不虚传!”
张立先被这两人一连串的热情称呼和信息搞得有点懵,小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
‘世伯公’、‘贤侄孙’、‘姑姑’、‘表弟’这些复杂的关系,但他记得父亲确实与这两人相识,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
“哦...是...”
然而,就是这懵懂的点头和回应,在那马姓青年弟子眼中,却坐实了戴守业和周淳与这位背景惊人的“张师兄”关系匪浅。
马姓青年弟子脸色变幻,陡然堆起最热情的笑容,一个大步上前,竟然直接将从戴守业那里收来的,还没捂热乎的灵石袋掏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回戴守业手里,声音响亮又带着几分‘责怪’。
“哎呀!戴世伯!您看您这,这真是...糊涂了啊!您这赋税明明纳得足足的,品质上乘,怎么还多给了这些灵石?使不得,使不得!快拿回去!这不是打我脸吗?”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话语之颠倒黑白,让戴守业都愣住了,手里拿着失而复得的灵石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马姓青年又立刻转向还在发懵的周淳,笑容更加和煦。
“周道友是吧?您的赋税呢?快拿来我看看!张师兄家的世交,那定然是没问题的!”
周淳如梦初醒,狂喜之下,手忙脚乱地将自家带来的灵米、灵果等物尽数从储物袋里取出。
马姓青年弟子看都没仔细看,只是快速扫了一眼,便大声道。
“嗯!品质优良,数量准确!没问题!周家本次纳赋,优等!”
他大手一挥,便在账簿上做了记录,语气干脆利落。
身后排队的其他家族代表们,原本还在看热闹甚至有些不耐烦,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神色纷呈,却大多都是难以置信。
刚才的窃窃私语和催促声彻底消失,现场进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九岁的男孩身上,眼神复杂无比,多是艳羡。
马姓青年处理完周淳的事,又快步回到张立先面前,连连拱手,腰弯得更低了,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张师兄,您看...这...可不敢再怠慢您家的事了,不知您家族的法印和赋税凭证何在?小弟这就为您登记。”
他还以为张立先是过来查看自家进度的。
张立先这才想起正事,将从张天孝那里拿来的张家法印,以及已经清点过的凭证递了过去。
马姓青年双手接过,激活法印,对着其中竹山的分布看得极其认真仔细,嘴里还喃喃念叨着。
“竹山张氏...竹山张氏...好,好!没问题!一切合规!”
他登记好后,将法印恭敬地递还给张立先,脸上带着讨好。
“师兄放心,小弟已记住了!日后若在山下遇到您家血裔,定当多多照顾!”
张立先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明白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
他性子纯良,虽不喜这般做派,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
“好...谢谢马...师弟。”
他迟疑了一下,对方年纪明显比自己大很多,叫师弟似乎有些奇怪。
然而这一声‘师弟’,听在那马姓青年耳中,却如同仙乐。
他脸上绽放出受宠若惊,嘴角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狂喜,连连拱手。
“哎!师兄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小弟马明,就在外门执事堂当差,住处也在那边,师兄日后在门内若有什么跑腿的小事,尽管遣人来吩咐一声!小弟定当效劳!”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那马姓青年前倨后恭的表演,看着他对一个九岁孩子如此卑躬屈膝,再看向张立先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哪怕再傻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脸上或是敬畏或是忌惮,心底也响起了警钟。
此子...绝不可招惹!
有心者更是心思活泛,都是修士,也听到了竹山张家的名号,心里暗暗打起了设法结交的念头。
“竹山张家...”
“那孩子是哪位峰主的亲传吧。”
“嘶...九岁的胎息...难怪...”
“以后见到张家人,可得客气点...”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内容却与之前催促戴守业时截然不同。
张立先蹙起眉头,不太习惯这种被众人聚焦的感觉,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事情,又见戴守业和周淳的问题似乎解决了,便对两人点了点头,带着旺财,转身朝着张天孝的方向走去。
留下身后一群心情复杂的各家家主,以及那位擦着冷汗,脸上却带着谄媚笑容目送他离开的马明。
戴守业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灵石袋,看着张立先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利用孩童身份的一丝羞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和酸楚。
自己戴家...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周淳脸上见汗,咕噜地吞咽着唾沫,双腿还在发软,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
还好当初多嘴问了一嘴,若未与张道友同行,此番茶水钱或不用多交,却也要亏上一笔,如今尽数省下...
......
纳赋之事既了,张天孝便带着张立先向孔婉思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