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婉思只是淡淡颔首,再次提醒了一句‘七日之约’,便不再多言。
张天孝找到戴守业和周淳时,发现这两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异常热情,甚至带上了一种此前未曾有过,彻底放下同为练气修士身份的恭敬。
在此之前,戴守业哪怕要倚靠张家,却是倚靠张天衡的名声,在张家如今族弱的情况下自己戴家是合作者。
然而当经历了这番事,他已经彻底认清了,戴家在戴沐双陨落后,与寻常家族并无他异。
而周淳更是几乎快要将‘感激涕零’写在脸上。
张天孝心下明了,定是立先的出现起到了作用,但他并未点破,只是如常地与两人寒暄几句。
一行人登上戴守业的【穿云梭】。
飞梭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丹照峰,朝着竹山方向疾驰而去。
梭上,张立先好奇地打量着这件飞行法器,其各方面都比不得霞光宝船,但对于小族散修,却是赶路的上乘法器。
只是这样的法器,自家却没有,还需借乘他家...
张立先看了看父亲,小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日之后,戴守业亲驾飞梭直接到了竹山才停。
通过家丁看到遁光,连忙上报得到消息的张寿早已带着一众家人在门前等候。
当看到张立先从飞梭上跳下来,欢快地喊着‘大父’跑过来时,老人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略显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喜色。
“哎!我的好大孙!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张寿一把将冲过来的孙子搂进怀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用那有些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孙子的脑袋和后背,仔细端详着。
“长高咯!好!好!”
余氏作为张立先的亲生母亲,此刻早已是泪眼婆娑,上前几步,一把将儿子从公公怀里接过来,紧紧抱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念叨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墨氏站在一旁,也是眼圈微红,脸上带着慈祥欣慰的笑容。
林氏同样笑容满面,连忙招呼着。
“快,先进屋!灶上一直温着先儿爱吃的糕点呢!”
车氏、庄氏等女眷也纷纷围了上来,还有一众三代子弟,俱看向这个领头兄长。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快气氛。
大黄狗旺财也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不时用脑袋蹭蹭这个,蹭蹭那个。
这番温馨热闹的团聚景象持续了良久,各种问候、关切的体己话,还有张立先讲述山上见闻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待得夜深人静,家眷们都已安歇,张天孝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张天孝将此次纳赋的经过,尤其是孔婉思最后那番意味不明的话语,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寿。
“孔前辈特意言明会停留七日,让我第七日午前将立先送回,并说有事需与我思量,且可能‘与张家相关’...”
“爹,您看...此事背后是否另有深意?是福是祸?”
张天孝说完自己的分析和担忧,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书桌后一直沉默倾听的张寿,等待着他素来有主意的父亲给出看法。
然而,张天孝等了好一会,却久久没有听到回应。
书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天孝有些疑惑地抬眉望去,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张寿紧锁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着,眼神深邃,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锐利和笃定。
见长子看向自己,张寿终究是缓缓叹了口气,那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抹略显复杂,却又带着释怀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孝儿,你看我做甚?我老了...终究只是个凡人老翁罢了...这些仙家事,云里雾里,机锋暗藏,我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又怎能揣测得明白呢?”
张天孝闻言,猛地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灯光下的父亲。
两鬓已然斑白如雪,那曾经如墨染般的剑眉也变得杂乱粗砺,失去了往日的锋锐。
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眼皮微微耷拉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曾经挺拔如松,能扛起整个张家走的肩膀,如今也显得有些佝偻。
直到此刻,张天孝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
他眼前一阵恍惚,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年前。
那时自家老爹张寿年纪轻轻便已是先天圆满的武师,是悬刃隘颇有名气的机关大师,身形雄伟,目光如电,行事果决,是整个家的主心骨,是他和弟妹们景从的高山。
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座山,也变得需要依靠了呢?
一时间,千般思绪涌上心头,酸涩难言,张天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张寿似乎早已缓慢而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老去,渐渐跟不上步伐的事实。
他看着长子眼中闪过的恍惚与酸楚,反而笑了笑,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张天孝早已承担起家族重担的肩膀。
嗯...
很厚实。
像自己当年一样。
“孝儿,无需多想。”
老人的声音变得平和而通透。
“只要衡儿在载物道一日安好,只要我张家不主动去掺和泼天大祸,有他这份香火情在,有栖鹤峰程峰主的看顾,天...便塌不下来。”
张寿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心疼和无奈。
“只是...苦了你了,里里外外,都要你一肩挑着...再等等,再熬几年,待忠儿那小子也争气些,突破到练气,能真正为你分担些担子,爹...我也就能放心些了。”
说到此处,张寿缓缓站起身,背对着长子,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之下,是灯火通明的镇子。
当年也是这般夜色,自己连后天一关都不是的沙弥时,也敢举刀霍霍向明鼎...
老人的语气转为深邃,又带上历经沧桑后的狠厉。
“至于这些仙家事嘛...你自己心中如何计较,觉得该如何做,那便放手去做!爹老了,跟不上你们这些仙师的想法啦,但也信得过我张寿的儿子,身为老祖之后,绝非庸碌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