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卫生室里只剩半盏光。
窗外夕阳落到药柜上,一格一格的抽屉被照得发黄。空气里是草药味,掺着一点碘酒刺鼻味。
沈知禾正把纱布卷起来。
李秀兰在旁边捣药。
“轻点。纱布又不是你仇人。”
沈知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纱布被她卷得很紧。
“习惯了。”
李秀兰瞥她。
“你这手适合收账。”
“李婶,这算夸吗?”
“算。别不识抬举。”
门外忽然传来孩子哭声。
哭得很尖。
像小猫被雨淋透。
沈知禾抬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
女人抱着孩子,头发乱,脸色白。她站在门槛外,不进来,也不说话。孩子在她怀里蹬腿,哭得脸涨红。
李秀兰把药杵一放。
“站外头干啥?孩子哭成这样,你还让风吹?”
女人嘴唇动了动。
“我……”
李秀兰走过去,一把把人拉进来。
“先进来。天塌了也得先哄孩子。”
女人踉跄了一下。
沈知禾伸手扶住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小手乱抓,抓住沈知禾袖口。
很热。
也很湿。
女人低声说:“别碰,他刚尿了。”
沈知禾动作没停。
“尿了就换。”
李秀兰翻箱子。
“我这儿有旧尿布。温娆小时候用过的没有,别想了。她小时候估计能自己扛尿布。”
门口刚进来的温娆脚步一顿。
“李婶。”
李秀兰头也不回。
“咋?你小时候没尿?”
温娆看了眼屋里女人,闭嘴。
沈知禾接过尿布,帮着垫好。孩子哭声低了些,抽抽搭搭。
李秀兰给女人倒水。
“喝。”
女人捧着碗,手抖得水都洒出来。
沈知禾看着她。
“你找谁?”
女人抬头,眼圈红得厉害。
“沈社长。”
沈知禾一怔。
“我不是社长。”
李秀兰在旁边嗤了一声。
“她们都这么喊。你带着人翻案,又帮温娆盖房,谁还管你有没有章。”
温娆靠在门边。
“喊着顺口。”
沈知禾看向女人。
“你叫什么?”
“周晓云。”
李秀兰皱眉。
“邻公社粮站林家的媳妇?”
女人点头。
“我男人在粮站上班。”
李秀兰上下打量她。
“你家不是挺体面?咋抱孩子跑这儿来了?”
周晓云的手一下抓紧碗沿。
碗里的水晃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却没松。
沈知禾把碗接过来,放到桌上。
“慢慢说。”
周晓云看着她,嘴唇抖了很久。
孩子又哼了一声。
她低头拍了拍孩子背,拍得乱。
“沈社长,我做错了事。”
屋里静了一下。
温娆看向她。
李秀兰也停了手。
周晓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孩子的小褂子上。
“但有人在逼我。”
沈知禾没有接话。
她把桌上的油灯拨亮。
灯火一高,周晓云脸上的青白更明显。
周晓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纸包被她捏得发皱。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沈知禾只看了一眼,眉心就压了下去。
照片上,周晓云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旁边是个男人。男人半侧着脸,手搭在方向盘上。两个人靠得太近,近得没有解释余地。
温娆也看见了。
她脸一下冷下来。
“你自己去的?”
周晓云猛地闭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