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经济上靠他吗?”
杨秀兰摇头。“不靠。我在公社缝纫社做工。挣得比他还多。”
“孩子呢?”
“大丫头在县卫校。小丫头明年初中。”
“那你怕什么?”
杨秀兰怔住。
沈知禾问得很平。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说,还是帮你继续瞒?”
杨秀兰嘴唇抖了抖。
“我不知道。”
她低头。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
这句话落下来,大队部安静得像空仓。
沈知禾想起县妇联门口那个抱孩子女人。
想起母亲的遗书。
想起顾铮那封没寄出的信。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哪儿。
只有她父亲不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朱建国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只有朱建国不知道。
沈知禾指腹摸到银锁。
锁面被她转了一下。
又一下。
杨秀兰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沈社长,你娘的事……你恨那些瞒着她的人吗?”
沈知禾的手停住。
灯芯爆了一点火星。
她没有马上答。
杨秀兰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沈知禾说:“恨。”
杨秀兰脸更白。
沈知禾继续道:“但不是每一种隐瞒都一样。”
杨秀兰抬眼。
沈知禾看着她。
“我娘是受害者。她被逼到没路。有人瞒,是为了保权,保脸,保自己的干净。”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是。”
杨秀兰嘴唇动了动。
沈知禾说:“你做错了事。现在你怕真话伤人,也怕真话照出你自己。”
屋里只剩灯声。
杨秀兰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沈知禾没有递帕子。
“我不给你建议。”
杨秀兰抬眼。
沈知禾说:“你再想一想。不是想该不该说。”
她把银锁按回领口。
“是想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你怕他受不了,还是你怕自己受不了他说‘我知道了’之后看你的眼神。”
杨秀兰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拎起那兜枣。
走到门口,又把枣放回桌上。
“给你的。自家晒的。”
沈知禾看着那兜枣。
杨秀兰开门时,风一下灌进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社长。”
“嗯。”
“如果我不说,我是不是就成了你恨的那种人?”
沈知禾看着灯影。
“这句话,也该你自己想。”
杨秀兰走了。
门合上后,大队部的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沈知禾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杨秀兰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无意识地转银锁。
锁面被指腹磨得发亮。
温娆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水。
她把一碗放在沈知禾面前,什么都没问,坐到对面。
沈知禾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明天帮我找温立国。”
温娆看她。
“我有东西问他。”
温娆点头。
她看见桌上杨秀兰留下的那兜枣,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回去。
“朱队长的?”
“他家属送的。”
温娆没再问。
两人隔着两碗水坐着,直到灯芯又爆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