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单推到周志远面前时,食品公司的黄副经理顺手替他拔开了钢笔帽。
“周工,就差你签字了。”
三份材料压在桌上,设备安装、试运行、运行情况,全盖著鲜红的章。
周志远翻到最后一页。
连续运行六小时。
中途停机次数,零。
他把钢笔放到一旁。
“先看机器。”
黄副经理脸上的笑顿了顿。
“上午刚试过,温度降得很快。县里还等著我们报结果,现场……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验收的就是现场。”
同行的许干事夹起文件,跟著打圆场。
“机器能开,温度能降,大方向就没问题。小毛病留在整改意见里,不耽误签字。”
周志远起身往外走。
“是不是小毛病,看完再说。”
冷藏库在食品公司后院,新刷的白墙还带著石灰味,门口却横著几根临时电线。接头裹著黑胶布,线皮被来往的鞋底踩得发灰。
老电工杜师傅守在配电箱旁,见人进来,先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擦手。
周志远蹲下摸了摸电线接头。
线皮已经烫软。
“昨晚也这么热?”
杜师傅刚要开口,黄副经理抢先说道:“机器功率大,发热正常。等正式使用,再换粗线。”
杜师傅皱著脸,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我昨天就说过,这根线撑不住夜班。”
“老杜。”黄副经理转过头,“今天是验收,別把没影的事说得跟出了大事故一样。”
周志远站起来,没有跟他们爭,径直走到设备旁。
压缩机正在运行,声音发闷。机身每震一回,底座便在水泥台上轻轻磕一下。
他蹲下用扳手碰了碰螺母。
一颗固定螺栓已经鬆了。
黄副经理赶紧喊人:“安装队怎么干的?找个人拧紧。”
“拧紧以后呢?”周志远问。
“再试一遍。”
“临时线不换?”
黄副经理搓了搓手。
“今天先验。真要全部按新標准改,县里定的日期就赶不上了。”
许干事也走到周志远身边。
“上面要的是结果。你签个阶段合格,把线路和底座写进整改意见,大家都好交代。”
周志远抬头看向墙上的运行记录。
上面只有白班两次数据,夜班一栏空著。
“昨晚没开机?”
黄副经理答得很快。
“开了。夜班工人忘了填。”
“人呢?”
门边站著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工作服洗得发白,手里一直攥著一本卷边的小本子。
黄副经理朝他招手。
“老孙,昨晚机器正常吧?”
老孙走近两步,嘴唇动了几回。
“开是开了,中间……停过。”
黄副经理的脸当场拉下来。
“你操作不熟,按错开关那次也算?”
“不是一回。”
老孙翻开本子,里面记著两个时间。
凌晨一点十分。
凌晨三点四十二。
第一次,机器声音发闷后停机。
第二次,电线发热,库房里有焦味。
周志远接过本子,又看了一遍桌上的正式记录。
上面仍写著停机次数为零。
“谁填的验收材料?”
黄副经理伸手去拿老孙的本子。
“夜班工人自己弄错了,后来重新开起来,没必要算设备故障。”
周志远避开他的手。
“是不是操作问题,查完再定。发生过的事,先记上。”
“周工,你不能听一个工人的话,就把整个项目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