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的是时间和现象。”
机器那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摩擦。
底座狠狠磕在水泥台上,控制柜的指示灯连续闪动。靠近接头的黑胶布冒出一缕白烟,焦味很快散开。
杜师傅衝过去拉下总闸。
周志远同时按住设备旁的急停。
压缩机停下后,底座还在余震,鬆动的螺母滚了半圈,掉在水泥地上。
库房里的人全盯著那颗螺母。
黄副经理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回头便冲杜师傅发火。
“你明知道线路有问题,为什么不早换?”
杜师傅把烧软的线头扯下来,直接扔到他脚边。
“我昨晚报过。你说今天验收完再动。”
许干事夹著文件站在一旁,额角全是汗。
“先换线,把螺丝拧好。下午再试,签字也来得及。”
周志远拿著验收单回到办公室。
黄副经理紧跟在后面。
“周工,机器出了点意外,不代表整个项目不合格。你先签阶段通过,整改我亲自盯著。”
周志远把那支已经拔开笔帽的钢笔拿起来。
黄副经理的肩膀明显鬆了些。
下一刻,笔帽重新扣了回去。
“这张表,今天签不了。”
“县里等著报成绩!”
“那就报机器停过两次,临时线发热,底座螺栓脱落。”
黄副经理拍了一下桌子。
“食品公司这么多人等著开工,你拖一天,损失谁负责?”
周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边写边说道:
“安装队今天返工底座,食品公司和电工重做供电线路。夜班的两次停机补进正式记录,设备重新连续运行三天。三天內再出同样的问题,继续改。”
许干事凑过来看。
“连续三天太久了。”
“材料上写的是运行稳定。”
“期限怎么办?”
“从今天算。”
黄副经理盯著纸上的几行字。
“谁来负责这三天?”
“机械安装,安装队负责人签。线路和供电,你们公司签。每班运行情况,当班人员签。”
周志远把纸推到他面前。
“谁管的事,谁留名字。”
老孙还站在门口。
他从小本子后面抽出一张折好的检討,展开看了两眼,又慢慢叠回去。
黄副经理瞥见那张纸,脸上越发难看。
“他的操作就一点问题没有?”
周志远把夜班本子还给老孙。
“有错就改,该记也得记。可设备停过两次,不能只让一个工人写检討,其他人把记录擦乾净。”
老孙捧著本子,问得小心。
“那我昨晚那两次,照实写?”
“照实写。几点停,停之前什么声音,拉闸以后怎么处理,一样別省。”
“写不好呢?”
“先把事写明白,字好不好没人验收。”
老孙点点头,把那张检討塞进工作服最里面。
院子里已经响起拆线的声音。杜师傅带著两个年轻电工把临时线路一段段扯下来,安装队的人也抬著工具进了冷藏库。
黄副经理站了许久,最后拿起钢笔,在整改单下面签了字。
“今晚你还要留?”
周志远把验收材料合上。
“看第一轮试机。”
“你不回县里交差?”
“机器还没跑,拿什么交?”
他夹起记录本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原来的验收单別改。”
黄副经理的脸又沉下来。
“留著干什么?”
“等三天以后,跟真实记录放在一起。”
库房里重新亮起工作灯。
那张写著“运行稳定”的验收单仍旧空著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