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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四章 立项

八月底的石油城,清晨的阳光还是带有一丝凉意的。

池义夫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自己的办公室泡上一杯浓茶,而是径直上了七楼。

胜利油田总部大楼的七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墙上挂着油田各个时期的照片,有六十年代华八井喷油的历史性时刻——那口井被誉为“华北石油第一井”。

有营二井,这口功勋井在62年9月23日出油,日产555吨,胜利油田前身的“九二三厂”由此得名。

还有坨11井,我国第一口千吨井!

……

这些照片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六十多年的奋斗史,池义夫每次走在这条走廊上,都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

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总经理室”,池义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像是经过岁月打磨的磐石。

推门进去,薛正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他今年五十七岁,比池义夫大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管理着十几万人的大型国企老总。

办公桌上摆着一盆文竹,绿意盎然,给这个严肃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老池,这么早?”薛正茂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坐,喝茶还是咖啡?”

“茶吧,”池义夫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薛正茂递过来的烟,“你那咖啡太苦,我喝不惯,跟喝中药似的。”

薛正茂哈哈一笑,亲自给他泡了杯茶:“你这是老土,现在年轻人都喝咖啡。我上次去总部开会,人家那边连茶叶都找不着,全是星巴克。”

“那我还是当老土吧,”池义夫点燃烟,吸了一口,“星巴克一杯三十多块,够我买半斤茶叶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轻松下来。

“薛总,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薛正茂端起自己的杯子,“我听着呢。”

池义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些,这个姿势表示他很认真:“景枣隆起带那片区域,我想打一口探井。”

薛正茂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胜利油田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对油田的地质情况了如指掌。景枣隆起带那片区域,他当然知道,那片区域,在油田的勘探版图里,基本上已经被判了“死刑”。

“景枣隆起带?”他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一个老中医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子,“那片区域不是早就论证过了吗?构造复杂,圈闭落实不了。你怎么突然想起在那儿打井了?难道有什么新资料?”

池义夫把烟掐灭,身体又前倾了一些,几乎要凑到薛正茂跟前:“薛总,情况有变。昨天我家那丫头说,有人在那片区域重新做了地质分析,发现了一个隐蔽型圈闭,面积大概60平方公里,闭合高度超过100米。如果判断准确,那下面可能藏着一个大型油气藏群。”

薛正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一个“川”字刻在了额头上。他盯着池义夫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60平方公里,100米闭合高度,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真有这样的圈闭,那下面的储量绝对小不了。

但他更清楚的是,这片区域已经被无数人研究过,多少老专家、老教授在这里折戟沉沙,最后都摇头叹气地走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说发现了新圈闭,这让他不得不警惕。

“小贝?……那是谁做的分析?”他问,声音低沉,“哪家单位?数据可靠吗?”

来了。池义夫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个名字:“高德。”

薛正茂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高德?哪个高德?”

“就是去年发现凤楼油田的那个高德。”

薛正茂沉默了片刻。凤楼油田他当然知道,虽然储量不大,只有几百万吨,但也是去年胜利油田的重要发现之一。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死角”,是这个叫高德的年轻人独自圈出来的。

他记得当时的报告里提到过,那个年轻人用一种“非传统”的方法——好像是叫什么“堪舆寻龙术”——圈定了井位。

当时很多人嘲笑这是“封建迷信”,但结果打了所有人的脸,第一口探井就见油了。

“就是那个高德?”薛正茂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询问,“我听说过他。凤楼油田那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对,就是他。”池义夫点头,趁热打铁,“薛总,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高德不光是发现了凤楼油田。去年他在陕州还发现了一座铜镍矿,后来去了非洲,在扎伊尔找到了一座金矿和一座铜矿,在肯尼亚找到了一座坦桑石矿。最近好像又在袋鼠国发现了一座十亿吨级的铁矿。”

薛正茂的表情变了。

十亿吨级的铁矿,这个数字即使在矿业圈也是响当当的。

国内最大的铁矿,鞍山铁矿,探明储量也不过一百亿吨,可那是好多铁矿综合在一起的储量。

而这个高德却能在短短一年内发现这么多矿,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薛正茂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是石油城的天际线,炼油厂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个高德,”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跟小贝什么关系?”

池义夫苦笑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这位老同事。薛正茂在油田干了大半辈子,看着池小贝长大的,两家私交也不错。

每年过年,两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吃顿饭,小贝那丫头从小就嘴甜,“薛伯伯”叫得比亲伯伯还亲

“他跟小贝……”池义夫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承认一个不太情愿的事实,“在处对象。”

薛正茂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说呢,小贝那丫头怎么突然对那片区域感兴趣了,合着是男朋友在后面支招。”

顿了顿,他又问:“你见过他了?”

“昨天见的,”池义夫点头,“小伙子不错,有本事,也有担当。他说如果打不出油,所有损失他来承担。”

“哦?”薛正茂来了兴趣,身体前倾,“他怎么承担?一口探井两千万,不是小数目。咱们油田虽然家大业大,但两千万也不是说扔就扔的。”

池义夫把昨天高德说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包括他在非洲赚的那六个多亿美元,还有澳洲铁矿的潜在价值。薛正茂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

“薛总,那小子现在身家估计都能超过三十亿了,”池义夫总结道,“区区两千万对他还就真不算什么。他说了,就当是给小贝的‘学费’,让她练手。”

薛正茂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而是交叉在一起,放在肚子上。这是他做重大决定时的标准姿势。

“老池,”他开口,语气认真起来,“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池义夫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薛总,我在石油这行干了大半辈子,信的是数据,是地震资料,是测井曲线。但那个小子说的那些矿,又是实打实存在的。凤楼油田咱们亲眼所见,陕州的铜镍矿、非洲的金矿铜矿和坦桑石矿,这些都不是假的。”

顿了顿,他继续说:“而且上个月我去首都开会,鲁金集团的老赵对这小子都赞不绝口。哦,鲁金集团和德信矿业在扎伊尔合资开发的那座卢卡富铜矿,就是这小子圈出来的。老赵还说有机会一定要请这小子为他们鲁金集团找矿,随便他开价。”

薛正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鲁金集团的赵昆他当然也认识,虽然不在一个系统内,但都是同一个省的矿业人员,开会时经常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