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的话音渐渐消散。
空荡的宫殿里便响起了急促、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身为万怪洞里的领头羊,它们在面见长者前的心理情绪波动,和人类面见老师时的紧张一模一样,甚至更胜后者。
忽的一声,空灵的叮咚声回荡在宫殿之中。
群山挥舞手臂,宛如巨石落入平静的潭水,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一座漆黑,仿佛能够吞噬世间万物的大门缓缓显露出来。
此门名为万怪之门,正是陆沉从裂缝进入万怪洞的那扇大门。
“一个一个进。”
“进去之前想清楚,要问什么,想要知道什么,最重要的不要说谎,长者之怒不是你我这等能够承受的。”
百怪皆有百相。
带着疑惑紧张进去,出来便是另外一种模样。
兴奋、愉悦、伤心、难过。
然而其中最为特殊的,当属血颅帝,它出来时脸色暗沉,不管脑仁大小,智慧多少,都能感到那股尖锐的刺意。
不知进去问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能如此生气。
连面子功夫都不做,径直离开了宫殿,化为一道血色流星,冲出群山。
随着一个个进去,终于是轮到陆沉了。
走进大门,黑暗吞没了他。
门后与想象中的不同,没有一点全知全能、知识渊博的感觉,更像是高纬生物所处的空间那般。
天地皆无,方向距离更是没有,所有的概念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在一片虚无之中,有一道黑光组成的深空彼岸,其中有一人形状的存在。
身子矮小,肌肉萎缩,枯皱的皮肤裹着一副快要散架的骨架。
凸起颧骨,凹陷脸颊,衬得那对空洞的眼睛格外明显。
忽然,眼珠转动,瞳孔之中映照出陆沉的身影。
仿佛有种看穿了的感觉,恐惧、欲望、挣扎,全都暴露出来,无处遁形。
可接下来又出现十分矛盾的一幕。
长者干瘪的脸上浮现出和煦的笑容,宛如坐在村口晒太阳,见到小孩就笑,还掏出糖果,问你要不要吃的老爷爷。
“坐吧。”
宛如清风穿过时间长河般的声音响起。
陆沉的屁股下面凭空出现一把木椅子,形状外表十分常见,放在人世间,家家户户人手一把的那种。
但怪就怪在,这把椅子出现在万怪洞、虚无之中,并且陆沉一点都看不出违和感。
“你是人,从外界而来,修得屠夫行当,披着阿修罗的皮,坐在我面前。”
长者轻轻一笑,本就苍老,毫无弹性的皮肤,这下直接堆叠到一起。
“真是有趣。”
“咦....”祂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啧啧两声,“你身上居然有人间的龙气。”
“我偷的。”陆沉坦然道,有什么说什么,在这等存在面前说谎不现实,更何况刚刚群山也提醒过了。
“你知道龙气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屠夫行当是人类模仿阿修罗所创造的,但模仿终究是模仿,不可能达到如此境地。”
陆沉说:“我在血池里泡过,吃了很多‘怪’,喝了很多血。”
长者摇了摇头,“那些都是外因,如果阿修罗的血脉这么简单就能创造出来的话,我们又何必困在这里。”
“其原因,是你本来就拥有这一血脉,屠夫行当加快、催熟了这一进度。”
陆沉也不知道祂说的是真是假,这世间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连面板都能出现,别的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但他坚信一点,唯有自己探索、得到的才是真相。
长者继续他的说法:“你的某位祖先是阿修罗,血脉于你的骨头里沉睡,血池、万怪洞、吞噬‘怪’的本源,
这些都是钥匙,当你把握住后,便能成功开启此门。”
陆沉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长者平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你与血颅帝之间,终有一战。”
“血颅帝乃第八大关巅峰,活了数百年,吞噬了无数阿修罗的血脉,而你现在是第七大关巅峰,差一个大关,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天堑一般。”
“在万怪洞,第七大关到第八大关,恍若仙凡之别。”
长者低垂着眼眸,豁然间,地面出现一片波涛骇然的血色海洋,而后又快速干涸,变成焦土大地。
“第八大关是一个境界、实力的象征,同样也是一个位置,想要上去,就得让上面的家伙让出位置来,而焦土大地集齐所有力量才托举出一个血颅帝出来。”
“而你的到来却让汹涌的血海有了再次归来的希望,与重现不可一世的阿修罗王,进而削弱了血颅帝的实力。”
“每一尊怪都与所统治的地盘息息相关,血海的干涸导致了阿修罗的灭亡,除非能进入第九大关,不然终身被限制。”
陆沉若有所思,怪不得孟掷与赌庄绑定那么深,会不会白羲凰和金楼、千岁魖爷和客栈之间也是如此?
他姿态谦卑恭敬,问道:“长者,可有方法?”
长者指着变换成古朴岩石的地面,“原始之地,于群山之下,万怪洞最深处,那里是万怪洞的源头,所有‘怪’诞生的地方。”
“血海与焦土之争,终要分出胜负,而这两块地盘既是一体,又为对峙,焦土大地可以托举出一名四臂魔人,血海同样如此。”
“进入原始之地,唤醒血海,便能跨过第七大关到第八大关。”
“我给你一个机会,进入原始之地,获得力量,然后与血颅帝一战。”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陆沉问道:“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观,输赢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长者淡淡笑道:“世间万物都有规律,人、怪、妖、魔、神、佛,都是规律的一部分,诞生与消亡,兴盛与衰败,血海干涸,阿修罗衰落,四臂魔人自然而然崛起。”
“但万怪洞被放逐于世间之外太久了,封印松动,裂缝扩大,资源枯竭,万怪洞需要一个代言人。”
“这点血颅帝做不到,它性格暴戾,被万怪洞的规则固化,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
“而你不同,即是人也是‘怪’,懂人间的规矩,也懂万怪洞的规则,我需要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你赢了,我获得一个能带领万怪洞走出封印的王。”
“你要是输了.....”祂摊开手,“我就当看走眼了,换一条路走而已。”
“如果我不去呢?”
“全都依你。”长者平静的声音下,尽是吃定陆沉的意味。
“去与不去都由你。”
陆沉缓缓站起身,旧木椅瞬间消失,“我去。”
就当准备离开时,长者再次开口道:“一直偷听,不敢出来吗?”
魔面眉心上的竖瞳剧烈跳动,大眼连滚带爬地钻出来,用触手挠着布满沟壑的肉瘤头,“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