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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碌碌螻蚁,跪行人间

只见座台上端坐一人,身著赤红武服,身形魁伟,龙驤虎视,仪容威赫。

蔡延美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颤声道:“小侄......小侄有幸謁见世叔尊容,为显郑重,故身著全甲而来,不想竟在世叔面前失仪,小侄罪该万死!”

沈肃之轻笑一声:“我与你父相交四十余载,情同手足。世侄不必拘礼,堂內亦无外人,若觉甲冑累赘,卸去便是。”

蔡延美连声应道:“是是是!小侄遵命!多谢世叔体恤!”

言罢,便手忙脚乱地开始卸甲。

那兜鍪尚可轻鬆取下,可这套精工打造的紫金狻猊甲,並非为实战所制,只图华美威严,故而遍布精巧暗扣。

蔡延美平日穿戴皆有僕役伺候,只需伸臂抬腿,何曾自行解过?

他不得要领,胡乱摸索半晌,连胸前甲片也未能除去,直急得满头大汗。

廖忠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大步上前,运掌如风,精准拍击甲冑几处关键机括。

只听“噼里啪啦”几声脆响,整套沉重甲冑应声脱落,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蔡延美身上仅剩一袭锦缎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

方才廖忠以巧劲卸甲,力道稍猛,衣襟处被甲片划开数道裂口,更显形容狼藉。

蔡延美却浑然不顾,对著座台方向深深一揖,赔笑道:“小侄仪容不整,污了世叔法眼,还望世叔恕罪。”

沈肃之目光深邃,看著蔡中豪这不成器的独子,淡淡言道:“世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蔡延美连忙躬身拜道:“小侄別无他事,专为请世叔金安而来!”

沈肃之似笑非笑:“果真?临来前,令尊难道未曾嘱咐你什么?”

蔡延美心头猛跳,强自镇定道:“家父闭关清修已久,少理外务。前几日忽召小侄,言道昔年袍泽故交零落殆尽,唯世叔一人尚在,然家父与世叔肩负万民之望,不得擅离镇守之地,业已数载未见。家父言及於此,感怀伤情,潸然泪下,故特遣小侄前来探望世叔,以慰思念。”

沈肃之默然片刻,似在追忆往昔崢嶸岁月。

蔡延美屏息凝神,垂手肃立,不敢稍有搅扰。

良久,沈肃之微微頷首:“我与你父幼年相识,至今已逾四十寒暑矣。世事莫测,人心易变,事至於此,实乃造化弄人。”

蔡延美不明其深意,也不敢多问,只把头垂得更低。

沈肃之又道:“你回去后,替我转告令尊一言。”

蔡延美连忙道:“请世叔示下。”

沈肃之正襟危坐,肃声道:“时逢乱世,灵夏、克武二城,唯有同德同心,方能共克时艰!若有人心怀叵测,行那悖逆不轨之举,非但自身难逃身死族灭之祸,更將连累关內万千黎庶!届时,暴骨盈野,连城为墟,若真有九幽冥府,首恶之人,定受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初时语声尚平,及至末尾,已是声色俱厉,字字如重锤敲心,隆隆迴响於深阔节堂,震得蔡、廖二人耳膜刺痛,浑身气血翻腾如沸。

廖忠功行深厚,尚能自持,蔡延美根基虚浮,遭此衝击,气血失控难守,眼耳口鼻齐齐溢出鲜血。

他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举袖擦拭脸上血汗混杂的污跡,麵皮殷红,也不知是羞是怕,还是被鲜血所染。

沈肃之善言已尽,正欲挥袖斥退二人,忽地双目神光暴涨,如冷电般射向节堂门口,冷声喝道:“那道人!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胡壬並未隨蔡延美近前参拜,只远远立於堂门阴影处,暗中窥视沈肃之。

沈肃之甫一现身,他便以灵目观其气象,见其龙行虎步,气血雄浑若海,便知蔡將军奢望已然落空。

待沈肃之以磅礴气血压服蔡、廖二人,他虽身为修道之士,不受气血压制,但一身精血亦被那煌煌之威激得浮动不已。

胡壬心中惊骇更甚,这位灵夏镇守將军一身气血修为,竟已至前人所未有之境!

他左手负於背后,不住变化指诀,正欲以秘法探查沈肃之根底深浅。

若沈肃之真已抵达传闻中的“三元合一”之境,单论道行境界,已足可与金丹修士比肩!

即便胡壬吃了狼心豹子胆,也断不敢在如此人物面前卖弄雕虫末技。

但他向来鄙薄气血武道,自负法力精微变化非气血蛮力可比,料想沈肃之应无法察觉其秘法窥探。

岂料这位手段如此高明,他神通方一运转,立时便被察觉!

胡壬大惊失色,慌忙散去指诀,正欲上前告罪,却觉一股无可抗拒的雄浑巨力,瞬息临头!

他反应极快,指诀疾掐,便有一层灵光笼罩周身。

那巨力撞上灵光,光幕剧烈闪烁明灭,摇摇欲坠!

胡壬面色陡变,急催法力稳固护罩。

他未及喘息,那股巨力陡然更盛,將他连同护身灵光一併攫起,狠狠摜向坚硬地面!

“砰!”

一声闷响,胡壬摔得筋骨欲裂,七荤八素,气机大乱,护身灵光登时碎裂消散。

紧接著,雄浑大力再次裹身,如巨蟒缠绞,捏得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隨即猛地一甩,將他头下脚上,狠狠砸向那坚逾精钢的琉璃地板!

这一下若撞实,必是脑浆迸裂,惨死当场。

胡壬嚇得魂飞天外,失声惨呼:“將军饶命!”

千钧一髮之际,身上那股巨力却忽地散去。

他本欲稳住身形,奈何胸肋腿骨已被捏碎多处,剧痛钻心,法力溃散,只能眼睁睁从高处摔落。

只闻“噗通”一声,胡壬重重砸在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沈肃之面沉如水,冷声道:“此是何人?”

眼见一位炼气三重境的修士,被沈肃之如玩弄螻蚁般隨意拿捏。

蔡延美早已嚇得噤若寒蝉。

廖忠心中骇惧无以復加,涩声答道:“回稟將军,此人乃玄府派驻克武城的修士,名唤胡壬。”

沈肃之漠然道:“既为玄府修士,为何如此不知礼数,敢在灵夏节堂妄施神通?”

廖忠本非机辩之才,此刻更是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合理解释,只得垂首不语。

“罢了,”沈肃之语气平淡,却透著赫赫雄威,“本將军今日略施薄惩,令他长个记性,若再敢无礼,悬首北门!”

言罢,拂袖而起,身影转入那山河万象屏风之后。

蔡延美如蒙大赦,对著屏风方向一揖到地,颤声道:“小侄......恭送世叔!”

他原本还想藉机控诉一事,灵夏军在万胜河上游滥挖星砂,导致克武军所据下游淤塞,经此连番变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再提半句?

直至沈肃之身影彻底消失,蔡延美仍不敢转身,一路倒退著挪出灵夏节堂。

廖忠面色凝重,上前一把提起髮髻散乱、道袍破碎的胡壬,步履沉重地跟了上去。

行至堂外,天光朗朗,万里无云。

两列玄洪镇岳旗无精打采地低垂著,蔡延美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