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敖怒气填胸,险些又要发作。
实则囚敖方一动手,賁忌便要上前助战,只是被泉生以观察敌情为由劝住。
来人屠灭万妖所用的光尘,泉生並不陌生,正是瀆昌脊骨。
九座石垒中的篝火,久歷风雪而不灭,日夜焚烧而不衰,內中九枚火种,皆取自瀆昌脊骨。
然而火种不过是脊骨上剥落的边角碎屑,与这光尘全然不可相提並论。
那光尘几近火灵精粹,应是瀆昌某位大尊所遗。
泉生將此番推测告知賁忌。
賁忌脚步一顿,心中犹疑,便未曾出手。
他久歷战阵,知晓同境修士之间,能耐也是天差地別。
正如他们天妖血裔与山精野怪之间,便横著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而散修野道与名门子弟相较,亦不可同日而语。
来人驱使瀆昌脊骨的手法委实精妙,必是出身高门大派,且位列真传无疑。
二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半空中的斗法。
越看,便越是心惊。
来人雷法精绝,那杆雷矛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刚柔並济。
剑术亦是不凡,长剑凌空斩出,迅如疾电,应是极高明的御剑之术。
最让他们忌惮的是,此人竟能將雷法剑术融为一体。
囚敖的“崩山势”他们是见识过的。
此势一出,便是筑基三重境修士,也难以正面抵挡。
可来人非但能够匹敌,还在激斗之中伤了囚敖,甚至在囚敖的眼皮底下,分神操控一百二十八道剑光,將其亲卫尽数梟首。
賁忌与泉生对视一眼,目中儘是惊异。
眼见囚敖与顾惟清各自退开,对峙半空。
二妖赶忙上前,与囚敖密议。
为防止外人窥听,齐齐转用传声入密之术。
泉生率先开口:“囚敖老哥,此人实在厉害,绝非寻常人物,许还有帮手在暗处潜伏。咱们孤立无援,麾下儿郎又已折损殆尽,与其硬拼,大为不智。不如......”
话未说完,囚敖便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泉生当即噤声,將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賁忌独领一部多年,靠的並非只是蛮力,同样也有机谋智略。
他肃声道:“不然,此人若有帮手潜伏在侧,方才事急之时,为何不见踪影?须知,咱们兄弟若一齐出手,此人纵是不死,也得重伤。”
说罢,冷冷瞥了泉生一眼。
泉生不服,爭辩道:“此人既敢独自杀来,必是有所倚仗。谨慎些总无错处。万一是他故意示弱,引我们入彀呢?”
賁忌却道:“此人心狠手黑,施展毒计,害了万余锐卒。便是咱们,也险些吃了大亏,他或许以为咱们受了重伤,一时张狂,便独自杀了出来。”
泉生当即反驳道:“敌势不明,贸然动手乃是大忌。依小弟之见,保住身家性命才是万全之策。这仇先记下,来日方长,总有清算之日。”
賁忌却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囚敖。
泉生的话,並非没有道理。
走,確实是上策。
他们与来人並无私仇,可以走得毫无负担。
但囚敖不同,麾下精锐尽丧於此,这等血海深仇,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囚敖执意报仇,他们也不得不帮。
他们奉平岳大尊之命,前来接应囚敖,若是撇下囚敖不管,独自返回铁炉山,平岳大尊虽素来宽厚,却不会轻饶背信弃义之辈。
囚敖始终未曾开口。
他之所以暂未动手,並非当真被二妖劝住,而是在暗中驱除体內残余的雷芒。
那一矛刺入他心口,虽只入肉三寸,雷芒却顺著伤口贯入经脉,在体內四处流窜,虽无甚大害,却搅得妖煞运转滯涩不畅,一身气力难以尽数施展。
片刻歇息后,雷芒已被逼出体外。
心口灼痛当即消退,脑海中一片清明。
万余锐卒尽丧,数百亲卫死绝,他已孑然一身,失了进阶的本钱。
纵是到了铁炉山,饮血关裨將的职司也未必能保得住。
没有部眾的裨將,不过是一个虚衔,届时只能依附別的大妖麾下。
他囚敖向来心高气傲,在族中便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岂肯降志辱身!
来人手握大尊脊骨,身份定然不凡。
若能斩杀此人,便是一件大功。
凭藉此功,或许能入平岳大尊法眼,得一个禁卫之职,虽无统兵之权,却是大尊近臣,来日前程,未必就差了。
囚敖抬起头,看向空中那道银衫身影,目中闪过一丝忌惮。
此人不过筑基境界,可法力之雄浑,简直见所未见,竟与他在山南遭遇的金丹修士相差无几!
凭己身之力,確实不好对付。
须得让賁忌、泉生一同出力。
有平岳大尊的命令在,谅他们也不敢推脱。
囚敖缓缓说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我囚敖无顏立於天地之间。此人有些本事,二位兄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賁忌对此早有预料,未发一言,只点了点头。
泉生却是一脸的为难,低声道:“囚敖老哥,並非小弟不愿出力。只是此人手中握有大尊脊骨。方才那光尘的威力你也瞧见了,若他再来一根,尽数朝咱们使来,那可就危险了。”
囚敖沉声道:“瀆昌脊骨本就稀有,更何况是大尊所遗。这等宝物,岂是寻常可得?他手中若有第二根,方才我险些將他打杀之时,他为何不使出来保命?”
泉生犹疑难决。
囚敖又说道:“稍后动手,我来打头阵。二位兄弟在左右策应便是。若是见到什么厉害的招数,儘管躲避,我来挡著。”
话说到这份上,泉生再不同意,脸面上便不好看了。
而且这么久过去了,对方始终孤身一人,或许当真没有帮手。
泉生慨然道:“老哥说的哪里话!咱们兄弟一场,老哥有事,小弟敢不拼死效命?方才那话不过是为了求稳,老哥莫要放在心上。”
囚敖放下身段,语气和缓:“多谢兄弟成全。”
賁忌瞥了泉生一眼,淡淡道:“待会动手,你可莫要藏私。”
泉生嘿了一声,挺起胸膛道:“小弟平日里虽懒散了些,却也知晓轻重。这一回,定会用出看家本领。两位老哥且看著吧,保不齐这小子便要死在我的手中。”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顾惟清身上,眼中泛起幽绿光芒。
“正好许久没有开荤了,那些凡人炼成的血膏,实在没什么滋味。修士的肉身,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二位老哥,待会杀了他,那身血肉可別跟我抢。”
囚敖大笑一声:“依你!他的血肉归你,神魂归我!”
三妖言语虽狂恣,却未敢小覷顾惟清。
笑声方歇,三颗头颅便凑到一处,细细推敲了一番战术。
谁先出手,谁从旁牵制,谁伺机而动,一桩一件,俱都议得明明白白。
末了,三妖霍然散开。
囚敖当先踞立,直面顾惟清,眼神凶戾。
賁忌周身血气沸腾,凌空踏步,每步踏落,脚下便炸开一团浓稠血雾,三步过后,已绕至顾惟清右侧,封住了侧翼退路。
泉生张口吐出团团幽煞,裹住全身,身形一幻,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幽影,须臾间便落定於顾惟清左侧。
三妖分踞三方,將顾惟清牢牢困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