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心映月华,雪落香尘
天垣法坛,西侧精舍。
烛影摇光,篆烟凝碧,满室沉静灵韵。
彩锦垫上,顾惟清盘膝端坐,双手结印,五心朝天,身形如松,端凝不动。
他面色如玉,神仪內敛,气息绵长,一呼一吸之间,满室烛光隨之明灭涨缩。
奇经百脉之中,一道精纯法力宛若暖泉漱玉,自丹田始,过尾閭,透夹脊,上玉枕,旋即化作一帘清凉甘瀑,自百会垂落,下十二重楼,復归于丹田。
如此周流六虚,运转不息,每一处经脉灵窍,皆被这温润法力反覆洗炼,愈显通透。
每行一周天,法力便凝实一分,恍若玉液琼浆,愈发纯粹莹澈,泛起一层月华清泽。
如是运转八十一大周天之后,周身法力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尽数匯入丹府之中。
识海之內,心湖无波。
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漫洒,普照十方。
月华垂落,轻轻覆於湖面,澄澄澈澈,明净无瑕,直如琉璃铺就。
湖心微澜间,一方道基玉台浮波而起。
玉台温润生光,其上扎根一株八叶玉树,玉叶莹白,流光飞舞,摇曳生姿,洒落点点星辉。
他心境修为不知何时悄然精进,道基得以显化於识海之中。
凝神內观之际,更隱隱窥见一重更高的心相。
那心相虚悬在玉树之巔,与他隔著一重清寂天幕,好似遥不可及,唯能远远瞻望。
静观既久,心相渐渐显形,迷障微微散开,虽未得全貌,却终究有了一线眉目。
与此同时,八叶玉树越发晶莹璀璨。
以月华为干,透著幽幽冷晕;以星流作枝,摇落淡淡霜华。
七片玉叶悬於枝头,悠然舒展,每一片皆莹薄如冰,脉络间隱现大道铭文。
那文字似篆非篆,似图非图,一笔一画皆蕴含著天地至理。
隨顾惟清吐纳调息,七叶齐齐颤动,发出清越之音,如环佩轻撞,似凤鸣九霄,声声沁入神魂。
玉树顶端,第八片叶芽微微探头,芽苞尚弱,不过米粒大小,清透中泛著一抹柔白玉华,仿若將凝未凝的朝露。
就在这静謐之中,法力精元一丝一缕地浸灌而入,那芽苞忽而迸出一线灵芒。
灵芒初时如萤,明灭不定;继而如星,凝实耀目。
第八片叶芽在这灵芒涌动间,已有破苞怒绽、向天舒叶之势。
顾惟清自定境中醒转,身心俱有精进,心下不免欣然。
他伸出小指,虚虚一挑,长阳心灯倏然腾亮,光华漫溢,满室流辉。
就著明光,他翻捡起几案上的书卷道册,掠过数枚竹简、几卷帛书,挑出一枚金青玉简,神念探入其中,文字便铺展眼前。
书名《鉴渊集解。
与专论天道玄理的《太虚问对录、阐述海外风物的《海国誌异不同,此书非一人手笔,亦非什么至理名言。
书中所录,乃是一篇篇奇思妙想、拾遗传说、异闻怪谈。
他手中这枚玉简,是巍英姿刻录的精编版,诸般敘述看似荒唐无稽,读来却发人深省。
顾惟清连读十余篇,时而莞尔,时而蹙眉。
掩卷之际,犹觉那光怪陆离的事跡还在眼前闪动。
他半闔双目,细细回味一番“镜湖倒影”的异闻,便要再翻新篇。
驀然间,心神深处炸起一声凶暴剑鸣,震彻识海!
心湖骤然大乱,掀起滔天赤浪,赤浪如血,直衝灵台,將天际月华染作猩红。
玉宇之间,赤云翻卷,鲜烈欲滴。
顾惟清神魂摇撼,几乎坐不稳当。
恍惚间,连天垣法坛都在剧烈震颤,似有地龙奔突,隨时要破土而出。
他心中一凛,不敢迟疑,疾运“坐忘观想法”。
默诵真言,观想灵台,以澄澈神念镇压翻涌心湖。
不知过了多久,滔天赤浪渐渐收势,血月褪归清辉,云霞散作虚无,湖面波澜不起,重归静謐。
顾惟清吐出一口浊息,伸手按住左侧衣袖,纵然隔著玄真玉简,仍能感觉到赤阳剑意掀天动地之势。
剑身剧颤,急如危弦,搅得剑鞘錚錚作鸣。
自得了噬神蛊与亿万血翅虫滋补,赤阳剑意便安稳顺从,再无反逆之兆。
此刻却愤然而起,连真阳福泽也压制不住,必有变故诱发。
顾惟清定了定神,霍然起身,透过屋壁,遥望北方。
经由冥冥之中那一点牵连,他隱约能感知五道赤阳剑意,原始混沌、恣意凶暴,全无束缚,满盈著吞噬神魂血肉、大行杀孽之道。
毫无疑问,妙化宗正在养炼五柄赤阳剑,其势远播至此,足见威厉。
顾惟清所持的赤阳剑,与之相比,远有不及。
而赤阳剑意如此激愤,並非与那五道同源剑意相呼应和,反是饱含抗拒,唯恐被吞併同化,失去自身性灵。
显然,这道剑意更亲近自己,倒也不枉一番心血祭炼。
他神色稍霽,重新落座,运法安神。
神思渐寧,心湖无波,月轮清湛。
忽有一缕飘渺歌声,不知从何而起,幽幽然透入识海。
那歌声似有还无,初听如冰泉漱玉,冷冷澈澈,澄人心魄;再听又生出几分妖嬈来,尾音裊裊一勾,如纤纤指尖轻挠心扉。
声声呢喃,縈縈绕绕,在识海中悠悠荡漾,携著繽纷艷彩,时而湛蓝,时而絳紫,时而化作一片金粉迷离的烟霞。
那音调分不清是喜是悲,只让人忍不住循声而去,想再多听一个字,再多得一声。
顾惟清倏然睁眸,眼底清明,未染半分迷醉。
他心头生出几分诧异,想了一想,站起身来,挥袖收起长阳心灯,推门而出。
门外几缕冷风,雪意微寒扑面。
刚一迈步,不远处那间精舍的窗扇咯吱一声打开。
余年从窗洞里探出头来,蓬头垢面,气色却颇佳,爽朗一笑:“顾兄,大晚上的,干嘛去?”
顾惟清脚步微顿,道:“出去散散心。”
余年眨眨眼:“去法坛外?”
顾惟清点了点头。
余年挠挠头,发间落下几片干药叶,道:“可要小弟作陪?”
顾惟清笑了笑,说道:“不必。贤弟多炼几味毒药,很快便会派上用场。”
余年仰头看天。
天穹之上,只剩三十余道血煞,稀稀落落地横亘当空,彤云也越发稀薄,偶尔露出沉沉夜色。
细碎雪花自云隙飘进法坛,落在他的鼻尖上,凉津津的。
余年瞪眼望著这一幕,掰著指头,喃喃道:“算算日子,妖族下一波攻势也该来了。法坛禁制一日弱过一日,到时候定也指望不上。”
低头看看满手的毒粉,神色一紧:“得赶快多炼些紫青化血膏和九转断魂香..
”
他絮絮叨叨念完一串名字,抬头又叮嘱道:“天寒地冻的,顾兄莫在外太久,小心著凉。”
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缩回精舍,窗扇啪一声合上,隨即自里传出石臼捣药声,与丹炉沸腾的咕嘟声。
顾惟清则一掐指诀,脚下顿生一朵灿云,托著他飞出天垣法坛,向北掠去。
大雪纷飞,乱絮漫天,朔风裹著寒霾,横扫四野。
远山潜形,草木尽摧,八荒之內,唯余茫茫惨白。
顾惟清飞出百余丈,便按下云头,落在一处缓坡上。
前方不远,一块丈许高的白石横臥雪中,原本稜角崢嶸的岩体,被经年风雪打磨得浑圆光滑。
顾惟清轻声道:“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