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只有风啸雪打之声,並无人应。
顾惟清淡淡一笑,抬步走了过去。
刚转过圆石,便瞥见一道白影倏地一飘,闪到圆石另一边去了。
他脚步微错便就跟上,那白影轻盈如絮,绕石而走,踏雪无痕。
顾惟清举步追了半圈,忽地驻足,立在原地不动。
雪幕里转出一道白影,收势不及,径直撞入他怀中。
“哎呀!”
一声娇呼,轻软如羽。
那是一位妙龄少女,身披雪白裘衣,头脸藏在兜帽里,身姿纤细,双手正捂著撞疼的额头。
顾惟清也不客气,径直掀开她的兜帽。
一张芙蓉秀面映入眼帘,五官精致,眉眼间自具娟媚之气,却又透著几分未諳世事的清澈,两缕乌黑秀髮自鬢边垂落,衬得她肤光如雪。
少女抬起头来,一双秀目圆睁,怔怔望著顾惟清。
顾惟清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訥訥道:“避......避雪。”
顾惟清顿时失笑。
少女也明白自己这话有多傻,双颊飞起两片緋红,睫毛低垂,不敢再吭声。
顾惟清又问:“敢问姑娘芳名?”
他见过这少女。
前些日子,此女曾隨甲魁一道围攻於他。
当时少女並未出力,他便也手下留情,只以雷光击伤便罢。
此刻瞧她面色红润,气息匀称,伤势当已痊癒。
少女小声说道:“息香尘。”
“原来是香尘姑娘。”
息香尘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簌簌落雪。
顾惟清念头一转,问道:“你可认得息綺罗?”
息香尘猛地抬起头来,眸子一亮,急声道:“那是我四姐!你见过她?她还好吗?”
顾惟清莞尔道:“你四姐嫁给了我柳师兄,如今住在蒙水长林苑。我曾多次拜会,柳师兄与令姐伉儷情深,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齐万年任职宣威堂掌办,负责长林苑杂务,他前去探望时,结识了柳飞白及其道侣息綺罗。
这两位相识於山北,一见钟情,歷经磨难,生死不离,遂欲结为夫妇。
修士与妖族缔结良缘,极为少见。
尤其柳飞白,虽非掌门嫡脉,终究是承阳宫真传弟子,此举犯了诸多忌讳。
消息传出,非议四起。
此事传到泰若真人耳中,真人亲自召见这对道侣,留有一言:“道无门户,情有真种。”
钦定此番姻缘,一时传为佳话。
此刻,顾惟清细细打量息香尘,眉眼之间,確实与息綺罗有几分相似。
魅灵一族丁口本就稀少,此女身份当作不得偽。
不过他向来谨慎,又问道:“香尘姑娘来此何事?”
息香尘认认真真看著他:“来找你。”
顾惟清讶然:“找我何事?”
息香尘縴手在腰间香袋上轻轻一抚,凭空捧出一只酒罈,双手递了过来:“吶,送你的。”
顾惟清接过,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酒香直扑鼻端。
那香气不似寻常烈酒的辛辣,带著一种幽深沉鬱的甘冽,呼吸之间,只觉肺腑气血翻涌。
他细细辨別,眉梢一动:“幽涎酒?”
息香尘眨了眨明眸:“你喝过吗?”
顾惟清摇摇头:“只是见过。”
他屠灭囚敖妖部时,曾闻到过此酒的气味。
那时酒香漫溢,將整座剥皮谷的血腥味都压了下去,足见其醇烈。
息香尘脸上露出喜色,连忙道:“那你快尝尝吧,我二姐说这酒可好了。”
“暖身驱寒、活血顺气,引药力入百脉,饮一盏可抵三日苦修。若是受了寒毒湿痹,一杯下去便通体舒泰。”
顾惟清看她一眼,笑道:“没有酒器,怎么喝?”
息香尘一愣,赶忙又道:“我有我有。”
说著,又从香袋里掏出一只玉制小酒樽。
那酒樽高不过两寸,通体莹白,樽身雕著一枝含苞待放的寒梅,颇为精巧,一看便是女儿家用的物件。
顾惟清打量著酒樽,微微皱眉。
息香尘心思灵巧,见他端详,连忙道:“这是新的,我出门前,二姐为我备下的,还没用过呢。”
顾惟清笑道:“香尘姑娘多心了。我只是在想,这大雪纷飞,荒郊野外的,可不是饮酒的好地方。”
息香尘怔了怔,环顾四周。
朔风卷著雪粒,抽打在圆石上,啪作响。
莫说饮酒,连指尖都冻得发僵。
她看看手中的酒樽,又望望漫天风雪,不禁著急起来。
顾惟清瞧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好奇。
这等冻裂金石的天气,她孤身一人从何处来?
又为何巴巴地赶来送酒,还这般催著他喝?
此事应另有內情。
须寻个僻静处,好好问问。
顾惟清挥袖一拂,一点银芒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一艘守宫飞舟,静静浮於雪幕之上。
他捧著酒罈,侧身一让:“香尘姑娘,冰雪严寒,到飞舟里避一避吧。
息香尘一见飞舟,秀眸顿时亮了起来,这不正是饮酒的好地方嘛?
她连忙应声:“谢谢......”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
顾惟清看出她的窘迫,道:“我姓顾,唤我道兄便是。”
息香尘屈膝行了一礼,轻柔端雅:“香尘谢过顾道兄。”
礼毕,又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九,姐姐们都唤我九妹。”
顾惟清微微一笑:“九妹。”
息香尘听著这亲切的称呼,心头一暖,方才被风雪冻僵的脸蛋上浮起浅浅笑意。
只这片刻功夫,她原本红润的面庞已被冻得发青。
身上裘衣並非不能御寒,只是说话时若戴著兜帽,太过失礼,她便一直强撑著,嘴唇已微微发颤。
顾惟清看在眼里,知道魅灵一族並不以体魄见长,这般苦撑倒是难为她了。
当下不再多言,领著息香尘登上飞舟,一同步入精舍。
精舍內灵机温润,暖意融融,与外头的风雪判若两方天地。
息香尘在彩垫上跪坐下来,先呵了呵冻僵的双手,暖意一丝丝从指尖渗进去,脸颊渐渐晕开红润。
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身上裘衣太厚,裹得浑身燥热,便解了下来,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褪去厚重裘衣,露出里头一袭粉衣。
那衣裳轻薄贴身,腰间束著一条素色丝絛,將腰身收得极细,盈盈不堪一握。
息香尘跪坐时脊背挺直,衣料顺著肩颈柔顺垂落,勾勒出少女的窈窕身姿,如初春新柳,柔韧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