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主宅一楼的餐厅里开的。
长方形的白蜡木餐桌是马库斯老爹亲手打的,桌面是一整块白蜡木剖成两半拼起来的,年轮纹理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灯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木纹里细密的金线。
这张桌子从白蜡岛旧宅跟到宇智波祖地,中间搬过三次家,巴洛每次都说换张大的,每次都没换。
椅子也是白蜡木的,椅面磨得发亮,靠背上刻著团扇纹样。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和餐厅隔著一道传菜窗,烤鱼的焦香从传菜窗飘出来,混著白蜡木家具被暖气烘出的清香味,把整个餐厅泡成一种让人犯困的温暖。
格温提前吩咐过厨房,今晚的菜单按全家人口味各做一道,达米安爱吃烤鱼,巴洛偏爱清淡的蒸菜,罗伊无肉不欢,米拉喜欢甜口,格雷还在长身体什么都吃。
六个人面前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盘子,桌面上几乎没有空余位置。
达米安坐在桌子一端的主位,他吃饭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平日里他是全桌吃得最慢的人,倒不是细嚼慢咽,是他总在吃饭的时候看別人。
看格温有没有夹菜,看格雷有没有挑食,看罗伊和米拉有没有吃著吃著又掐起来,看巴洛是不是又在吃饭的时候走神想商会的事。
他喜欢这个过程,喜欢全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罗伊夹菜时被米拉截胡的抗议、格雷问功课能不能明天再查的嘟囔,这些声响比任何休假文件都更能让他確认自己回家了。
这是他在军舰上最想念的东西。
但今天他没有看任何人,动作流程化,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碗里,只扫盘子,不扫人。
“大哥你饿坏了?”罗伊举著半根排骨,嘴角沾著酱汁。
“嗯。”达米安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米拉端著甜汤碗,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她的视线从达米安的碗移到格温的碗,格温吃得比达米安慢,也比平时安静,平时吃饭格温会时不时点评菜色,咸了淡了火候过了,今晚只说了句“烤鱼不错”,说完就没再开口。
格雷坐在餐桌中段,规规矩矩地,但他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什么,但坐在他旁边的巴洛给他碗里送了一块里脊,刚好把他嘴堵上了。
“大家吃完就赶紧休息吧,赶了一天路了。”
达米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人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脚步声沿楼梯上去,一级一级,频率偏快。
餐厅里安静了半分钟,烤鱼在盘子中央冒著最后几缕热气。
格温端著碗又吃了几口,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剔刺。
她的动作和平常一样从容,但夹鱼的频率明显在降低,像是在等什么。
等罗伊啃完排骨,等米拉喝完甜汤开始擦嘴,等巴洛拿起茶杯。
她等到全桌人都差不多放下了餐具,才把自己的搁下,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站起来。
“今天累了,我先上去。”她说了句完全没人会信的话。
巴洛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著杯里的茶叶末。
罗伊嘴里塞著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嫂晚安”。
米拉放下勺子,说了句“晚安大嫂”。
格雷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说了句“母亲晚安”。
格温在格雷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出了餐厅,高跟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节奏偏快,和达米安的脚步频率差不多。
餐厅里剩下四个人。
格雷最先打破沉默,“母亲今天休息得真早啊,往常还要考查我功课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叉子还在戳碗里剩的一块里脊,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格温考查功课从来都是风雨无阻,今晚没抽查,他有点不习惯。
但他没有追问,他习惯了大人们有些事情不会跟他解释。
巴洛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白蜡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从西装內袋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格雷。
“三二七號案例,海军遭遇突发风暴时的应急补给分配原则,看完写两百字摘要,我等下过来查。”
格雷接过餐巾纸,看清上面写的字,脸上的困惑瞬间被另一种更紧迫的表情取代。
他把餐巾纸叠好塞进口袋,从椅子上跳下来,对著巴洛点了点头就快步出了餐厅。
巴洛站起来,把自己的餐具摞在桌角,顺手把罗伊面前那堆骨头也扫进空碗里。
他没看罗伊和米拉,对著空气说了句“碗放著,佣人收”,然后也出了餐厅。
皮鞋声沿著走廊往书房方向去,走得不快,脚步声渐渐被走廊尽头墙壁的软木吸音板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