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路上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伊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手銬勒得手腕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不疼,是疼的地方太多,多到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滴在座椅上。
右肩每顛簸一下就疼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钝刀慢慢锯。
肋骨那里呼吸的时候能听到“咔咔”的声音,可能是断了,可能是错位了,他不知道。
唉,畜生啊,这不得先让自己去医院?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面往外冷,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快流干了。
主人,咱们应该会没事吧?】
啥意思?
额,主人杀了几百个人,这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要砍头的……】
砍不砍头不知道,但是有可能吃花生米……
不过我记得日本好像取消死刑了。
警车拐了个弯,减速了。
林伊睁开眼睛,从车窗往外看——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门口掛著“新宿警察署”的牌子。
铁门开著,车直接开进去,停在一个院子里。
车门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
此时出来一个警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拽出来。
林伊踉蹌了一下,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警察把他拉起来,推著他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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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照得他眼睛疼。
地上铺著灰色的地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门,有的关著,有的开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抽菸、打电话、看报纸。
他被推进一个房间。
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镜子——他知道那种镜子,后面有人能看到这边,但这边看不到后面。
“坐下。”警察说。
他坐下来。
手銬没解,双手放在桌上。
警察坐在他对面,翻开一个本子,拿起笔。
“姓名。”
“空条快斗。”
“年龄。”
“十八岁。”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可能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也可能是因为他浑身是血但语气太平静了。
“国籍。”
“日本。”
“住址。”
林伊报了一个地址——高羽帮他弄的那个假地址,在世田谷区,一栋他从来没去过的公寓楼。
警察记下来,又问:“职业。”
“无业。”
警察的笔停了一下。
“今晚你在哪里?”
“新宿福龙餐馆。”
“去干什么?”
“吃晚饭。”
警察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在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去吃饭?”警察重复了一遍。
“吃饭。”林伊说。
警察盯著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
“现场发现了大量武器,砍刀、钢管、匕首,还有枪,你身上也有一把武士刀。”
“那是装饰品。”
“装饰品?”警察的语气没变,但笔又停了,“一把长刀,开过刃的,上面全是血,你管那叫装饰品?”
“有人袭击餐馆,我自卫。”
“自卫?”警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现场有一百多具尸体,你告诉我你是自卫?”
林伊看著他,没说话。
警察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警察先移开了目光。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
“等著。”
他走出去了,门关上。
林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著那面镜子。
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他,但他不在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銬下面的手腕已经磨破皮了,血和金属粘在一起,动一下就会疼。
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太多。
主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会信吗?】
看样子估计不会信……
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吃花生米了?】
额,你祝愿我吧。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警察,是一个没穿制服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很沉,很稳,像是见过很多东西。
他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空条快斗?”他问。
“是。”
“我叫津田开司,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他自我介绍,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熟人聊天,“今晚的事,我来处理。”
林伊看著他,没说话。
津田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他没有急著问问题,而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介意吗?”
林伊摇头。
津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白色的灯光下散开,房间里多了一股菸草味。
“空条快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一点玩味,“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林伊没接话。
津田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
“你日语说得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其实我是日本人。”
“是吗?”津田看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你的档案上写的是东京出身,但我查了一下,你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学校记录,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纳税记录,连住址都是上个月刚登记的。”
他弹了弹菸灰。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日本生活了十八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伊看著他,没有说话。
津田也不急,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今晚的事。福龙餐馆,新宿区,两百多人参与的暴力团衝突,现场发现了一百多具尸体,还有大量伤者。”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
“按照正常程序,你应该被拘留,然后起诉。持械斗殴,伤害,可能还有杀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但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几百日元去砍人的人。”
林伊看著他,还是没说话。
津田也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伊意外的话。
“高羽先生还好吗?”
什么?】
林伊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很小,但他知道津田看到了。
“你说什么?”林伊问。
“高羽龙介。”津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六合会的会长,听说他前阵子被人捅了几刀,住院了,现在应该出院了吧?”
林伊看著他,没有说话。
黑白两道这是……】
津田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很淡。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跟高羽先生认识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