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站在那片短草地上，喘著气，看著远处那个灰扑扑的水壶。
“跑出来了。”纳安桑霍说。
李察直起腰，看了一眼水壶：“但是我们现在要面临一个问题！我们刚刚是往回走的，反而离想要到达的目的地更加远了。”
纳安桑霍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看著那个方向。她的外套下摆沾著泥水，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头髮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外套上的泥水吹乾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布料变硬了，翘起来，像一块干掉的树皮。
“这个问题对於现在的我们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她终於开口，语气很平淡，“如果你想把命丟掉也要过去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李察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全是泥，裤腿湿到小腿，凉颼颼的，黏在皮肤上。他动了动脚趾，鞋子里也是湿的，走起路来会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也许我们可以先在原地等待一下。”纳安桑霍说，目光还落在那只水壶上，“或许它里面的水並不是无穷无尽的。只要等到它的水全部流干，或许我们就可以过去了。”
李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水壶很小，远得像一根针，但他能想像出它的样子——鼓肚子，细脖子，歪把子，壶嘴上缺了一小块。它里面的水能有多少？一壶，两壶，三壶？再大的水壶，也有倒空的时候。
“你说的对。”他说，“如果水壶的水是无穷无尽的，它应该早就將整个平原漫过去了。所以现在的平原应该不是平原，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大海才对。”
纳安桑霍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风又吹起来了，从水壶那个方向吹过来，带著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铁锈的腥气。远处的草叶子又开始摇了，一浪一浪的，像有人在底下翻被子。那只水壶还掛在那里，没有动，但李察总觉得它在看著这边，在等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转过头看著纳安桑霍，“你不是有一个半透明的帐篷布吗？如果我们躲在下面的话，是否也会变成半透明的状態，或者说外界直接就看不到我们？”
纳安桑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石子打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誒，对呀。”她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活气，和刚才那种平淡的陈述不太一样，“如果我们躲在里面，確实不会被人发现。那是我专门设计出来的隱蔽移动住所。”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袋子，在手里掂了掂。袋子很小，只有巴掌大，而且还繫著口子，看不出里面装著什么。
“但是，”她顿了顿，又把袋子塞回口袋里，“我们得確保水壶並没有听力之类的感知。如果它就如同我们之前所猜测的那些植物一样，只是没有视力，却有超强的听力的话，我们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脚步声会被它听见，水花声会被它听见，甚至呼吸声都会被它听见。”
李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的泥。鞋面上还在往下滴水，滴在草叶子上，啪嗒，啪嗒，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平原上，那声音传出去很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太大了。
纳安桑霍总是这样。在他冒出念头的时候，她已经在考虑这个念头的可行性了。在他觉得可以试一试的时候，她已经在想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了。他有很多突发奇想，有些也许有用，但不够严谨，不够谨慎。他向来胆小，但胆小的表现方式不是多想几步，而是不敢做。等真的敢做了，又容易上头，一头扎进去，忘了看路。
他想起之前被笑脸狗追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跑，第二个念头是用火柴，第三个念头是催眠纳安桑霍让她跑快点。每一步都是应急，每一步都是被推著走的。而纳安桑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布，咬破手指，画了几笔，把一张笑脸送走。不是应急，是方案。她早就准备好了。
也许他应该多向她学习。不是学她有多少超凡物品，是学她在做一件事之前，先想好每一步该怎么走。学她在冒出念头的时候，先问自己一句“然后呢”。
他站在那儿，想著这些事，走了神。
在哥伦王国，普通人之间流传著一个故事——当你越害怕什么事情的时候，反而越会经歷什么。这不是什么超凡力量，是心理的问题。你越觉得自己会摔倒，走路就越僵硬，越僵硬就越容易摔倒。你越觉得自己会被人看穿，说话就越躲闪，越躲闪就越容易被看穿。
他之前被安娜拉入幻觉之后，越想越觉得安娜其实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暗示——一个“他会被拉入幻觉”的暗示。所以他后来才会在明明没有接触任何超凡物品的情况下，忽然就陷进去了。不是安娜有多厉害，是他自己把自己推下去的。他和诺兰討论过这件事。诺兰说有些超凡物品就是针对心理的，和骑士序列专门强化身体、增加战斗能力一样，有专门针对心理的存在。那些东西不伤你的身体，伤你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