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小声道:“我们得用那个帐篷了。”
纳安桑霍睁开眼:“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除非,你能想到更好的方法,或者说,你礼帽的火焰或者火柴的火焰能够抵抗它水的力量。当你的力量胜过它的时候,或许能够將它的水全部烧乾。”
“像你这种读过大学的学生,应该听说过水蒸气吧?那是一种被热量蒸发出来的气体,它们的温度甚至比水本身更高。或许单单是利用这温度就能將水壶烫坏。”
李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礼帽的火焰,火柴的火焰,他都有。帽檐边还有余温,那种温热的、像手掌一样搭在他头顶的感觉还在。他试著想像了一下——火焰舔上水面,水变成蒸汽,蒸汽往上走,温度比水还高,烫到那个水壶。只要壶裂了,水烧乾了,平原恢復平静,他们走过去。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是我没有实验过,该怎么知道呢?”
话说到一半,李察自己便停住了。脚下的泥,面前的积水,身后的水坑,全是水壶里流出来的水。那些水就在他脚边,伸手就能够到。他不需要实验,他只需要试一试就好了啊。
他抬起手,摩挲了一下礼帽的边缘。火焰从帽檐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扎眼。他蹲下来,把帽檐凑近脚边一滩积水。
火焰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水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从水底翻上来,炸开,发出很轻很轻的噗噗声。水开始变少,不是渗进土里,是往上走,变成一缕一缕的白气。白气很薄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十几秒后,那滩水没了。
草叶子上的水全没了!
李察盯著那片干掉的泥地看了几秒,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在超凡世界里,任何物质、能量之类的东西,都没法用常理去解释。】
李察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听到体內那些声音主动开口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比斯北港?还是在船上?他记不清了……
】你看到气球不需要绳子也能悬浮在空中,看到缝纫机能將任何物品缝製成你想要想像的形状,看到礼帽只要你想就能生出火焰。从那时候起,你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超凡世界里,任何不常理的情况,都会变成常理。】
李察站在那儿,手指还搭在礼帽边缘上,火焰已经熄了,但帽檐还是温热的。
“看来你说得对。”他小声说,“是我的思想被自己以为的经验禁錮住了。”
纳安桑霍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为什么又在发呆?”
她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带著一点审视的意味。
“如果你总是这样喜欢莫名其妙地走神的话,我就应该让诺兰给你开一副调理心理或者身体的药方了。这样下去可不是一个好事情,这意味著你在年龄不太大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患上老年痴呆的风险。”
李察忍不住笑了一下:“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只是在想刚才那个问题……我觉得我应该现在就尝试一下,利用礼帽燃烧平原上的积水。如果能成功的话,我们就能利用更稳妥的方法度过平原了。但是不知道更深一些的水会怎么样,所以,我想试试……”
纳安桑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著面前那片被他烧乾的泥地,才说道:
“好吧,那你试试。”
李察蹲下来,摩挲礼帽,火焰又升起来了。他把帽檐凑近另一滩水,那滩水比他脚边那滩大一些,蔓延到十几步开外的地方,草叶子全泡在里面,像泡在汤里的麵条。火焰舔上水面,气泡翻上来,白气升起来,水开始往后退。
十几秒后,火焰够得到的地方干了。可再远一些的范围,却没法起作用……
他把火焰熄了,站起来。
“烧不乾净,火焰的范围太小了。我一次只能烧一小片,烧完这一片,那一片又漫过来了。要把整个平原的水烧乾,得烧到明天。”
纳安桑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片被他烧乾的泥地。
“但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李察说,声音里多了一点活气,“我们可以把要走的路前面的积水全部烧乾,这样就能避免发出更大的脚步声。烧一小片,往前走几步,再烧一小片,再往前走几步。虽然慢,但比踩著水过去安全。”
纳安桑霍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她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袋子,解开繫著的口子,把那团半透明的帐篷布取出来。帐篷布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薄得像一层蝉翼,顏色是灰白色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她拎著帐篷布的一角,轻轻抖了一下。
那块布展开来。没有声音,没有风,就那么自己展开了,像一朵花在夜里打开花瓣。它往两边延伸,往头顶撑开,越撑越大、越撑越薄,最后变成一顶半透明的帐篷,把他们两个人罩在底下。
“走吧。”纳安桑霍说。
她往帐篷边缘走了两步,帐篷跟著她动。不是那种被拖著走的动,是整体的平移,像一块云在地上滑。李察跟上去,站在她旁边,帐篷布在他头顶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们往前走。李察蹲下来,烧一滩水,站起来,往前迈几步,再蹲下来,再烧一滩水。纳安桑霍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帐篷跟著他们,如同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在平原上缓缓移动。
水越来越少,脚下的泥越来越干,草叶子不再湿漉漉的,被风一吹就沙沙响。李察烧了十几次之后,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把火焰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串干掉的泥地。
而远处那只水壶还掛在那里,没有动,但它好像变小了一点,也许是离得远了,也许是水真的少了……
李察跟著纳安桑霍继续往前走,帐篷在他们头顶轻轻晃著,把外面的风挡在外面,把脚步声压成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许久之后,水壶在后面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