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萍把电视机从堂屋搬到了饭桌旁边,屏幕上春晚刚刚开场,赵忠祥和倪萍正在给全国人民拜年。
电视机还是熊猫牌的,左上角贴着那个熟悉的商标。
李秋萍年年都用这台电视看春晚,每一回有人夸电视好,她都要跟人家说,这电视里用的芯片是我儿子做的。
开完酱缸,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粘豆包推开院门,说是专门给老陆家送过来的,又说陆沉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每次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都要剪下来给左邻右舍传阅。
王婶还没走,巷口又探进几个脑袋。
李秋萍以前在街道工厂糊纸盒时的几个老姐妹,都端着自家的年货挤进院子里。
一时间院子里乌压压全是人,石榴树下摆满了各家送来的东西,几个婶子围着陆沉上下打量,一个说长高了,一个说比报纸上精神,还有一个说小时候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
别的孩子哭他从来不哭。
李秋萍在人群中间笑得合不拢嘴,把那碗新开的酱拿出来蘸给街坊们尝。
月光照在院墙上,青苔被雪水洇得更深,但石榴树的影子稳稳落在院中央。
正热闹着,巷口又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两个穿深蓝工装的人,领头的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站在巷口往里张望,大概不确定是哪扇门。
陆沉认出了那个人:郑厂长,飞跃电视机厂的老厂长。
他在欢迎剑桥访问团时穿了唯一一件新工装,把厂里六二年第一台收音机上的铜旋钮送给了周启恒。
郑厂长看到陆沉,大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说厂里春节前排产排到了大年二十九,几千台搭载新方案的飞跃电视刚下线就发往全国,他今年总算能安心过个年。
听说陆家回老家过年,他专程开车赶过来。
他身后那位司机把一袋厂里食堂做的年糕放在石榴树下,年糕上盖着红纸,纸上是厂里书法最好的老工程师写的春联横批春华秋实。
郑厂长看到从厨房闻声迎出来的李秋萍,上前鞠了一躬,说陆总工让飞跃厂两千多号工人连着好几年都拿到了全额工资。
李秋萍慌忙摆手说不兴叫总工,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郑厂长笑了笑说是,但他做的事不是半大孩子能做的。
他站直了身子,也没再多客套,只是把年糕往酱缸旁边挪了挪,说厂里刚在广交会签下来年出口中东的新合同,今晚还要赶回去把排产调度单审完。
郑厂长走后没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是赵大江。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工装,胸口别着港务局技术主管的铜牌,手里拎着一网兜芦柑。
他看到陆沉,憨憨地笑了笑,把芦柑搁在石榴树下。
“这是码头上几个老弟兄凑份子买的,他们说当年你帮忙调的那台日本吊车还在用,去年大修了一次,还是照你留下的调试记录做的,你那本便签本上记的那些参数,我们抄了好几份,现在新来的徒弟都用它当教材。”
陆沉接过网兜请他进来坐。
赵大江在条凳上坐下,李秋萍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客气,只是笑着说陆沉当年帮他调吊车的那个下午,他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后来他把陆沉的那些记录全抄下来,后来何巍说并行算法也是这个理,再后来陆沉去了普林斯顿。
“码头上的吊车又换了一批新的,我现在是技术主管了,带了好几个徒弟,你教的那些东西,我写满了三个笔记本,传给徒弟们看。”
陆沉把自己开缸后舀出的小半碗酱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大江看着酱,沉默片刻,忽然正了正胸前的铜牌,说当年陆沉告诉他。
日本人的密码有规律。
他后来把这句话教给了每一个徒弟。
规律,就是自己找出来的路。
陆庆国把刚卷好的烟卷搁在桌沿,看着这个跟他在码头上共事了多年的老兄弟,把搪瓷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夜深了,母亲和姐姐把石榴树下的年糕和芦柑搬进厨房,陆敏一面搬一面念叨着要给这些礼物编号建档,李秋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陆庆国把收音机搬回屋里,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从门缝里流出来。
陆沉环顾四周,感慨万千。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
那面贴满了奖状的墙更满了。
最早的“好孩子”奖状还在,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浆糊仔细粘着。
旁边的墙上新开辟了一片区域,贴着陆敏的高考成绩单、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课题组在《人民日报》上的每一次报道。
李秋萍把所有能找到的剪报都贴了上去,有些纸张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她就在上面覆一层新剪的,一层摞一层,像树的年轮。
走进小时候住的那间小屋,小木床铺着新洗的床单,床头小书桌上摆着他小学时用的铁皮铅笔盒,墙角的纸箱里堆着当年的作业本和旧课本。
母亲把一切都保留着,哪怕搬到了BJ,这间屋子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
他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江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门轻轻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