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
那是除夕夜的最后一班船正在靠港。
大年初一上午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得多。
县城只有几条街,过了十字路口往东走,经过县一中、老邮电局、供销社,就到了当年陆沉上过的小学。
操场上的雪扫干净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
门卫老吴还是原来那个,只是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播的是春晚重播,姜昆的相声。
他认出陆沉的时候,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这孩子!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你,我每回都跟人说,这娃是我看着进校门的,当年第一天上学没哭,别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安安静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翻课本,这么多年了,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从传达室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家访记录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当年班主任的家访笔记。
“该生上课不举手不发言,但每次考试都满分,不知道是怎么学的。”
老吴把本子翻过另一页,指着另一行字让陆沉看。
“今日全校集会,陆沉同学代表学校参加县数学竞赛获第一名,校长在操场表扬。”
他说那年他就在旗杆底下站着,看着那么小一个孩子站上升旗台领奖状,比旗杆高不了多少。
陆沉看着家访记录本上那些褪色的字迹,又看看校门口那根旗杆。
旗杆还是原来那根,只是换了新国旗。
他朝老吴欠身,说往后还会再有学生从这根旗杆下走向更远的地方。
老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那当然,他还要在这传达室里守好多年呢。
从小学出来,陆沉沿着老街往西走。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路两旁那些旧书摊、修鞋铺子大多还开着,一些店铺的门板上刷了新漆,另一些还是老样子。
他在一家修钢笔的小摊前停下来,摆摊的还是原来那个老师傅,只是老了许多,手也抖了。
老师傅没认出他,他就自己挑了一支旧铱金笔,付了钱,搁进口袋里。
傍晚从老孙家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不知谁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一颗一颗的光点蹿上夜空,炸开,落下,再蹿上去,前赴后继,仿佛要把整个县城都点亮。
陆沉站在巷口,手插在口袋里,左边是赵大江那本便签本,右边是新买的那支旧铱金笔和郑厂长年糕红纸上揭下来的那页横批。
巷子里还是那些熟悉的声音。
某家的收音机在放春晚重播,某家的炒锅在翻腾,邻居家老人在教小孙女认字。
江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和铁和烟火的味道。
巷口尽头,月光正安静地洒在青砖墙上。
第二天一早,陆沉是被巷子里的鞭炮声叫醒的。
县城里的孩子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放炮仗了,单个的鞭炮炸响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声都带着短促的回音,像冬天在清嗓子。
阳光透过老式木窗的玻璃,落在被子上,被子上有李秋萍昨天刚晒过的味道。
早饭是李秋萍下的阳春面和昨夜的一些剩菜。
酱油汤底,一小勺猪油化开在滚烫的面汤里,上面漂着细细的葱花,卧一个荷包蛋。
陆敏呼噜噜吃完自己那碗,抹抹嘴说要去巷口王婶家借蒸笼,今天家里要蒸年糕。
陆庆国几口吃完,推着自行车去码头找赵大江。
虽然赵大江现在已经是技术主管了,但陆庆国说“过年不去码头看一眼,心里不得劲。”
陆沉把碗筷洗了,跟母亲说出去走走,便推开院门走进了巷子。
县城在这天已经进入热闹节奏。
主街上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凭票买年货的队伍从柜台一直蜿蜒到街口。
骑自行车的人车筐里塞满了带鱼和冻鸡,车把上挂着红纸包的点心匣子。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玩摔炮,把一颗颗小纸包用力摔在石板路上,炸出细碎的响声和一小股硫磺味。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路过县一中后门,再往前走一段,街边的店铺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老旧的居民平房和一个常年堆满废旧物品的岔路口。
那条岔路尽头是一片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地势比主街矮了一截,雨天积水,晴天扬灰。
从陆沉记事起,这片地上就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旧报纸、压扁的纸箱和各种各样的破铜烂铁。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他眼里曾经是宝藏。
小时候他在这里翻找过旧算盘、缺了笔尖的钢笔、撕掉半页的旧书,还有一台被人扔掉的老式电子管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后来被他搬回家拆了装、装了拆。
废品收购站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