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后,赵团长在跑道上叫住了陆沉。
“陆工,我飞了二十年,第一次在真实空况下看到三秒以内的目标识别,”他已经摘下了飞行头盔,头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上,但整个人的状态像刚打了一场胜仗,“二点三秒,你知道对预警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沉说,“意味着在超音速对抗中,我们有了先敌发现的资格。”
“不,”赵团长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二十年老飞的傲气,也有一个军人终于拿到好装备时的底气,“意味着在超音速对抗中,对方还没发现我们,我们已经锁定他了。”
陆沉跟着笑了笑,忽然觉得脚下有点软。
肾上腺素退去之后,高空飞行的后劲才涌上来。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机库的墙壁。
赵团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只手铁钳一样有力:“我说你第一次上天别逞强,还好吗?要不要喊卫生员?”
“不用,”陆沉直起身,“赵团长,能帮我个忙吗?”
“说。”
“试飞报告,给我一份。”
赵团长松手,看着陆沉好一会儿,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军礼。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举手礼,而是一个老兵发自内心的致意。
“试飞报告今晚就送到你桌上,”他说,“另外,陆工,我代表全团飞行员,谢谢你,我们这些飞在天上的人,把自己的命托付给脚下的飞机和身后的设备,以前我们的设备是进口的,好是好,但心里总有个疙瘩,命根子攥在别人手里,不舒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从今天起,这颗心放肚子里了。”
陆沉目送赵团长大步走向机库,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回计算所的车上,他一直闭着眼睛。
秘书以为他在补觉,没敢打扰。
其实他没有睡,他在脑中回放今天的试飞数据。
二点三秒,二点六秒,二点九秒。
这个成绩确实漂亮,但还不够。
他记得在另一个世界线里,下一代预警机对目标识别延迟的要求是一秒以内。
南园一号还有优化的空间——并行流水线可以再扩两路,认知流模型的调度精度还能再提一个量级,微流道的散热效率在重新调校之后还有余量。
算力没有天花板。
你做到三秒,就会有人需要一秒。
你做到一秒,就会有人需要零点一秒。
就像童先生他们当年,从每秒三十次起步,觉得三百次、三千次就是梦想。
而现在,他面前摆着的,已经是每秒数亿次的算力,仍然远远不够。
不够不是坏消息。
不够意味着路还在前面,梯子还要往上搭。
回到计算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传达室的老刘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
“又是今天到的,”老刘头把信封递过来,打了个哈欠,“一个深圳,一个成都,陆工,你这个月收的信比以前一年收的都多。”
陆沉接过信封。
第一封是童先生的,照例是短得不能再短的信。
这次连信纸都省了,直接在一张明信片背面写了几行字。
明信片正面是南园村的木棉花,红得像火。
“陆沉:明信片上的木棉花开花了,南园一号的事我在广播里听到了——童。”
第二封是任正非寄来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抬头是华为的红色Logo。
信的内容更短,只有一句话:
“陆工,基站的第一批订单已经下了,华为今年活下去没问题了——任正非。”
陆沉把两封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积了一小沓来信,每一封都从不同的地方寄来,深圳、成都、无锡、绵阳,还有上海华虹、南京熊猫、西安烽火。
这些地名串起来,就是一张中国电子工业的脉搏图。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上面的标题是:认知流模型2.0架构规划。
窗外的中关村安静如常,路灯的光晕里飞着秋天的蛾子。
远处计算所的实验室里,曙光的灯还亮着,映出几个伏案工作的剪影。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夜风从关不严的窗缝里吹进来,吹得稿纸微微掀动。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
这个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但很多年以后回头再看,1993年秋天这一夜,中国预警机的反应速度刷新了纪录。
一颗叫南园一号的芯片开始在通信基站和军用雷达里安静地运转,而它的设计者在筒子楼的旧书桌前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大洋彼岸,一家叫高通的公司刚刚递交了CDMA核心专利的申请。
更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全球通信行业的巨大变革,正在太平洋上空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