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旁边还有一行加密编号。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给陆沉。
“上个月立项之后,各子系统都开始推进,但有一个核心问题,从预研阶段就卡住了,到现在没人能解——星载原子钟的频率稳定性算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这颗钟是导航卫星的心脏,钟不准,定位就偏,偏一米和偏一百米,在军事上就是生与死的差距,国内现有的原子钟频率稳定度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比我清楚。”
“短期稳定度勉强达标,长期漂移率根本压不住,国外的技术对我们完全封锁,进口一颗钟比进口一架飞机还难。”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翻开,目光落在“星载原子钟”这一行字上。
季总工继续说:“项目总指挥部开了三次会,找了国内所有搞原子钟和量子频标的专家,没一个敢接,总指挥大笔一挥,点将点到了你了。”
旁边的杜中校补充了一句:“总指挥的原话比这更直接,他说——那个能解开谢苗诺夫方程的大脑,现在该用来解我们自己的难题了。”
陆沉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的枝丫,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你们等我几分钟。”
他走进东厢房,关上门。
桌上还摊着昆仑发动机的参数,旁边是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星载原子钟:频率稳定性问题。”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推演。
李秋萍端着茶盘走到正屋门口,正要推门,被陆庆国轻轻拉住了。
老陆指了指东厢房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别进去,他在干活。”
李秋萍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客厅里正襟危坐的三个军人,端着茶盘悄悄退回了厨房。
她不懂什么原子钟,但她认得儿子每次要打硬仗时关门前那个表情。
陆沉翻着脑海里那些关于原子钟的资料。
原子钟的原理他当然懂,利用原子能级跃迁产生的极其稳定的共振频率来计时。
但懂原理和解决工程问题是两码事。
星载原子钟要在真空、微重力、剧烈温差、强辐射的环境下连续工作十几年,频率漂移必须控制在极小范围内。
实现这个精度的方法不止一种,他需要在脑子里把几条技术路径全部推演一遍,找出哪一条路在当前国内工艺条件下走得通。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走着,推演从原子能级跃迁的量子力学描述开始,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挖。
十几分钟后,他推演出一个结论:他们不是不知道怎么做钟,而是被国外专利网堵死了某一条关键支链上的工艺参数。
要绕开这个壁垒,只能重新设计一种新的伺服反馈回路,把频率漂移的补偿从模拟域挪到数字域来做。
但这需要一种全新的滤波架构,能把相位噪声压到极限以下,又不引入额外的控制回路延迟。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滤波架构——他想到了一个人。
林知夏。
她专业正好对口。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紧接着又响起很多脚步声,以及警察训斥小孩的声音。
片刻,整个街道都静了。
陆沉重新低下头,继续往下写。
在推导时,他将每一项展开、抵消、重组,把国外专利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封锁线一条一条地剖开、绕过去。
他不需要翻任何参考书,也不需要在草稿纸上反复试错,所有数据就像被刻在神经元上的权重,自动调用,自动收敛。
当最后一组公式完成时,窗外的雪恰好停了。
陆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铺满稿纸的桌面。
整个推演过程从零到完整闭环,将近两个小时。
桌上多了好几张写满的稿纸,每一张都编了号,每一行公式都整齐得像是直接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
他站起来,推开门。
季总工和两个军人在屋子里已经等了很久,八仙桌上的茶水续了两道,谁也没心思喝。
杜中校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桌腿。
陆敏手里的花生壳已经攒了一小堆,看见弟弟出来,赶紧把花生壳往旁边拨了拨。
陆庆国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儿子手里那几页写满字的纸,一个字也没问。
“陆总师——”季总工刚开口,陆沉把那几页稿纸递给他,声音很平静:“这是星载原子钟数字伺服反馈回路的完整理论推导。”
“包括自适应滤波架构、闭环传递函数和参数化方案,你们回去拿给原子钟组的专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