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方向没问题,下一步让林知夏去做硬件固化,整个系统的架构是基于国内现有工艺条件设计的,不需要进口任何禁运器件。”
季总工接过那几页稿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陆沉。
他确信眼前这个人刚才从进屋到出来,是不到一个上午。
他把稿纸装进公文包,按紧,站起来,看着陆沉。
桌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纹丝不动。
“陆总师,”季总工的声音有点沙哑,“大年初三把你从家里叫起来,对不住,但我也得说实话——总指挥部那边本来准备给你批一个团队和几个月的攻关时间,今天回去,我给他们带这几张纸就行了。”
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军官走到陆沉面前。
她姓宋,是航天系统某研究所的,全程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带着敬意的目光观察着陆沉。
此刻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陆沉。
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徽标,落款是“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总指挥部”。
宋上校开口了,声线很稳,像是习惯了在各种庄严场合说话的人:“陆沉同志,这是北斗系统总指挥部正式聘请您担任,副总师。”
“总指挥特别嘱咐我转达一句话——这颗钟,北斗等不起,国家也等不起,您帮我们解开的这道题,所有人都记着。”
陆沉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桌角。
“北斗一号总师是谁?”
“孙家栋孙院士。”
季总工说,“昨天科工委开了一个小范围座谈会,好几个专家在会上提了你的名字,有位老院士说了一句很不客气的话:北斗的心脏是原子钟,搞原子钟需要的是物理、数学、精密制造三门功夫融会贯通的人才。”
“在座搞物理的不懂制造,搞制造的不懂数学,搞数学的不懂物理,这个结,得找一把能开所有锁的钥匙来解,他说,他这几年看来看去,只找到一把钥匙。”
季总工停了一下,看着陆沉。
“陆沉,孙院士想让你来当这个北斗一号的副手,主管原子钟攻关,同时协调星地时间同步系统的整体方案。”
“因为你的南园一号证明了你从芯片架构、算法设计到系统集成的全链条能力!”
“预警机试飞证明了你把理论变成实物的能力。”
“湍流模型证明了你解决开放式难题的能力。”
他停了一下,“北斗现在需要的不是单项专家,是把通信、信号处理、精密测量、误差建模、地面运控全部打通的人,这样的人,国内我们只找到一个。”
陆沉沉默了。
北斗项目(事关国安)的副总师。
以他目前的年龄和资历,这个头衔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级项目里都是破天荒的。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头衔,是在那份瓶颈清单上看到的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
原子钟的频率稳定度不够,那星上的信号调制方案就得做相应的补偿。
补偿方案涉及到基带芯片的算法,而基带芯片恰好是他最熟的东西。
铷原子钟是心脏。
基带芯片是神经系统。
这两个系统在一个卫星上必须无缝配合。
搞原子钟的人如果不懂基带,搞基带的人如果不懂原子钟,两边各做各的,最后上了天才发现配合不上,那个代价谁也付不起。
陆沉终于开口,“好,这份聘书我收下了。”
宋上校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季总工走出院门。
杜中校走在最后,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这个当年在秦岭测试中沉默寡言的中年军官,此刻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字字千钧:“南海那次电子对抗之后,我们就知道,你迟早是做大事的人。”
三人走出院门,季总工上了车才想起来自己连茶都没喝一口。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按着那个装着几页稿纸的夹层,对旁边的宋上校说了一句让后者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干了一辈子科技管理工作,从没见有人在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里,从零推导出一套原子钟的控制算法,以前没有,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回到正屋,陆敏把剥好的花生推到陆沉面前:“吃两颗,你刚才进屋的时候脸上还是过年的脸色,出来的时候脸上又是论证会的脸色了。”
陆沉坐下来,拈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对父母说:“没事,就是有人来问了个问题。”
陆庆国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里,只说了一句:“你妈给你留了饺子,在厨房热着。”
当晚,林知夏接到了陆沉的电话。
话筒里传来铅笔敲桌面的声音,然后是陆沉那句她太熟悉的开场白:“有个新项目,需要你来,这次是往天上飞的。”
电话里传来林知夏稀稀疏疏穿衣服的声音。
她笑骂道:“你大年初三就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能不能有点人性?”
但她已经开始在电话那头翻抽屉找笔记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