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清嗓子，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吴首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今年3月，黑海造船厂的瓦良格号航母船体将在乌克兰进行拍卖，部里已经决定由中船总出面竞拍，具体标的技术评估需要一个专家组，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坐在后排听汇报，船体竞拍的技术评估专家组名单里，有你。”
陆沉没有客套。
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3月中旬之前要完成所有技术评估，4月竞拍会。”
“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争议很大，”吴首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评估组里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花两千万美元买一堆废铁不值得，有这笔钱不如自己从头造，另一种认为航母的关键在于船体，这艘船虽然旧，但它是苏联的航母钢，特种合金钢，我们自己目前还炼不出来，如果不利用这艘船的船体平台，从头开始研发，光是航母钢的配方就得摸索很多年。”
陆沉听完，把手伸向桌上的资料夹，吴首长推过来。
他翻开资料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里面有瓦良格号的全套原始设计图纸复印件，俄文标注，有些地方线条已经模糊。
有造船厂提供的船体现状照片，锈迹斑斑的舰岛，空荡荡的机库，被拆走了大半设备的动力舱。
翻到一张船体钢材的化学成分分析表时，他停下了。
上面列着一串金属元素的百分比，是苏联航母专用钢的配方数据。
他对着这张表看了片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他抬起头来。
“首长，这艘船值不值得买，先不谈，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买回来，我们打算把它建成一条什么样的航母？”
吴首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陆沉这句话，问到了整个论证组最核心的争议点上。
他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海军军装的技术军官探进半个身子。
“首长，美国的卫星照片分析报告刚送到，关于瓦良格号的。”
吴首长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皱。
“美国人也在关注这艘船，他们的分析认为，瓦良格号即使被买走，以买方目前的技术实力，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把它建成一艘有战斗力的航母。”
“他们说得不算，”吴首长把报告放在桌上，转向陆沉，“你先看看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陆沉一直在看资料。
他不是一页一页地翻，他是同时摊开好几份文件，交叉着看，看到关键参数的时候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个数字。
吴首长坐在长桌另一端，看着陆沉翻阅资料的方式，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旅顺基地第一次接触潜艇设计。
老设计师也是这个姿势，不是在看资料，是在跟资料对话。
老季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不是海军出身，航母设计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沉看资料的速度越快，说明他脑子里转的东西越多。
“陆工，瓦良格号甲板上那个舰岛，苏联人的设计太大了，占了大半个右舷，舰载机起降的时候跑道被切掉三分之一，这个是死穴。”
陆沉没有抬头，又翻过一页。
“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不过先不急着动舰岛，先把全舰的电磁频谱画出来。”
“电磁频谱？”
“航母上有几十套不同频段的通信和雷达系统，如果频谱不规划好，一上电自己的雷达干扰自己的通信，甲板上的电磁环境比菜市场还吵。”
“弹射器，蒸汽弹射器，”技术专员推了推眼镜，接上话，“苏联人在库兹涅佐夫号上用的是滑跃，弹射器方案他们有过图纸但没造出来，美国人的蒸汽弹射器是成熟技术，但那套东西不可能卖给我们。”
“蒸汽弹射器需要从动力舱引高温高压蒸汽，热效率低，维护量极大，而且如果我们的航母用常规动力而不是核动力，蒸汽弹射器会持续消耗推进系统需要的蒸汽。”
陆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热力循环示意图，推到中将面前，“如果要跳出苏联和美国的路线，弹射器的出发点可能不应该用蒸汽。”
首长低头看着那个示意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用蒸汽，难道用电，电磁弹射，美国也还处在方案论证的阶段吧。”
“那就跟他们从同一条起跑线上开始。”
吴首长扶额。
从1992年开始，关于航母的论证会他参加了不下二十次，每次开到最后都会陷入同一个瓶颈：技术基础太薄弱，很多方案从纸面上看都没问题，但落到工程上就找不到人来做。
而现在，他在同一张桌上看到了五六个人，来自不同的专业方向，却能在一个从未踏足过的领域里互为对方的拐杖。
“电磁弹射，”吴首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美国的DDG-1000驱逐舰上已经在试舰载电磁系统的可行性，但航母级别的电磁弹射系统，他们目前也还停留在纸面上。”
“既然都停在纸面上，”陆沉把资料夹合上，“那就不用讨论谁领先谁了，只看谁能先做出样机。”
论证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
海军装备研究院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桌上的资料越堆越多。
散会的时候，吴首长站在会议室门口，跟陆沉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