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红的脸膛上眼睛很亮,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沉实。
从研究院出来,季工在大门口仰头看了片刻天空,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长安街上的雪地照得发亮。
他突然发出一声感慨:“电磁弹射,陆工,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不是什么天外飞仙,”陆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这是一定可以做出来的现实。”
——
尼古拉耶夫的黑海造船厂,坐落在南布格河入海口。
三月的黑海,海风裹着冰碴子往人脸上砸,舾装码头上的吊车被吹得吱嘎吱嘎响,像一群年迈的巨鸟在风中呻吟。
瓦良格号静静卧在码头上。
锈迹斑斑的舰岛高高耸立,遮住了半边灰蒙蒙的天空。
飞行甲板上落满了海鸥的排泄物,吃水线以下密密麻麻附着的藤壶和海藻让这艘六万吨的巨舰看上去像一头搁浅将死的鲸。
几根缆绳松松垮垮地系在系缆桩上,在海风里吱呀作响。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中国驻乌克兰使馆的参赞、海军装备部的代表、中船重工的工程师。
大校站在这排人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台砖头大小的卫星电话。
距离拍卖开场还有四十分钟。
拍卖大厅设在黑海造船厂的行政主楼,一栋五十年代建的四层苏式建筑。
外墙的黄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
门口的列宁雕像缺了半个胳膊,基座上被人用乌克兰语喷了一行字,随行的翻译看了一眼没敢翻。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来自六个国家的竞拍代表,加上记者,把两百多平方米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美国代表坐在第一排,嚼着口香糖,腿翘得老高。
英国代表坐在他旁边,正用钢笔在报纸上玩填字游戏。
韩国代表团的翻译在团长耳边低声耳语,团长的表情很严肃。
几家乌克兰当地的拆船公司代表挤在最后一排,举着计算器反复核算废钢的吨价。
大校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卫星电话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拍卖师是个矮胖的乌克兰人,谢顶,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敲了三下木槌,用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英语宣布起拍价:一千八百万美元。
与此同时,BJ,中科院计算所,三楼的窗户开着,BJ的早春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窗台上的搪瓷缸冒着白汽。
陆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瓦良格号的全套结构图纸复印件。
苏联黑海造船厂1990年版的原图,俄文标注密密麻麻,每一处舱室尺寸、肋位编号和管线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旁边是两台传真机,一台连着乌克兰使馆,一台连着海军装备论证中心。
桌上还放着一部红色加密电话,话筒搁在一旁,免提键亮着绿灯。
他在脑子里已经把瓦良格号拆了不止一遍。
从舰首声呐舱到舰尾舵机舱,从飞行甲板拦阻索基座到轮机舱动力底座。
每一个结构节点的受力分析、每一个舱段的容积和重心坐标,全都导入了他用认知流模型搭建的全尺寸数字模型。
别人看照片看到的是铁锈和藤壶,他看图纸看到的是这条船在未来十年里每一块钢板该往哪挪。
红色电话的绿灯闪了一下。
陆沉按下免提键。
海军装备论证中心韩世昌总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而急切:“陆工,离拍卖开场还有不到一小时!参赞刚从尼古拉耶夫传回最新消息,美国代表那边也在加紧报价授权!你做的方案给我们底气很足,但现场瞬息万变,大校需要你盯着!”
“好。”
尼古拉耶夫,拍卖大厅。
美国代表先举牌。
一千九百万。
英国代表头也没抬,继续玩填字游戏,但手指动了一下,旁边的助手替他举了牌:两千万。
韩国代表加到了两千一百万。
大校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卫星电话屏幕上那行早已写好的短信:“两千万是底线,两千二百万是上限,美国人再加就等。”
短信是陆沉在拍卖前通过使馆传真发过来的,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大校,咱们什么时候举?”旁边的参赞压低声音问。
“等,”大校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他的拇指终于按下拨号键,把耳机往耳朵里塞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