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你从奥赛冠军走到这里,这条路走得很对。”
台下安静了整整三秒。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更持久。
合影的时候,摄影师在台下喊了一声“大家都笑一笑”,闪光灯亮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白昼。
陆沉站在几位老院士中间,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习惯在镜头前笑,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
回到实验室的下午,陆沉一个人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在当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又翻回去看了好几页。
他有些想家了,于是,提前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李秋萍在电话那头已经开始盘算菜单了。
傍晚,陆沉回到家。
父亲在门口守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庆国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包。
“瘦了。”
“没瘦,”陆沉说,“就是结实了一点。”
陆庆国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家门口的时候,陆敏站在院门口等着。
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扎着马尾,身上围着围裙。
“姐。”
陆敏走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看。
“你多久没回来了?啊?咱爸咱妈天天念叨你。”
“上次电视上看到你,妈哭了半宿,爸嘴上不说,第二天把报纸上你的照片全剪下来了,贴了一整个本子,你等会儿自己去看。”
陆沉被她推进院子。
院里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果子,皮红了一半。
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
李秋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拿着锅铲。
她看到陆沉的那一刻,锅铲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陆沉听过无数次的话:“怎么又瘦了。”
“妈,没有。”
“有。”
李秋萍转过身去翻锅,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哑,“赶紧洗手,鸡马上就好。”
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红烧鸡块、糖醋鲤鱼、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盆冬瓜排骨汤。
李秋萍从下午开始忙活,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菜全做了一遍。
陆敏不停地给陆沉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下巴都尖了,你们单位是不是不管饭?”
“管,”陆沉说,“就是有时候忘了吃。”
“忘了吃?”陆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那脑子是不是除了公式什么都不会装?”
陆沉没还嘴。
他低头扒饭,吃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顿饭他妈准备了多久。
陆庆国坐在他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本子。
就是陆敏说的那个贴满照片和剪报的本子,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
上面的字是陆庆国自己写的——“沉沉的报道”。
陆庆国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
第一页是陆沉十岁参加奥赛时的黑白照片。
从《中国教育报》上剪下来的,边角已经发黄了。
后面一页接一页——《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每一篇提到陆沉的报道都被整整齐齐地贴在本子里。
最后几页贴的是今天的新闻。
领导给他颁奖的那张大照片,占了整整一页。
“你爸天天翻这个本子,”李秋萍在旁边说,“家里来个客人他就拿出来给人家看。”
陆庆国没接话,只是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那张钱老颁奖的照片。“这个是钱老?”
“是。”
陆庆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好。”
陆沉知道,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好”,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他往陆庆国碗里夹了一块鸡腿。
陆庆国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父子俩的对话,向来是这么简短的。
但这已经够了。
吃过晚饭,陆沉主动去洗碗。
李秋萍在旁边打下手,一边递碗一边说:“沉沉,你在外面别太拼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着急。”
“上次在电视上看你和那个外国人辩论,你爸坐在沙发上攥着遥控器,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怕你输,他是怕你受委屈。”
“我知道。”
陆沉把洗好的碗摞在架子上,“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你从小就有主意。”
李秋萍用围裙擦擦手,“但你也要记得回来,不用多待,哪怕就吃一顿饭,妈也高兴。”
陆沉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
晚上,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切成碎碎的几片。
陆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下,陆庆国坐在他旁边,父子俩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搪瓷杯。
茶是茉莉花茶,超市买的,冲了三四泡已经淡了,但谁也没起身去换。
陆庆国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罐里。
“船上那摊子事,难不难?”
“有些难,”陆沉说,“但能搞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