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庆国又吸了一口烟，“你从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说能搞定，小时候糊纸盒，你妈让你糊二十个，你糊了三十个，问你累不累，你说能搞定。”
陆沉笑了一下，“爸，你还记得糊纸盒的事呢。”
“记得，”陆庆国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罐里，“你那时候才多大，别的小孩在巷子里疯跑，你就蹲在院子里糊纸盒。”
“我下班回来，你举着一个糊好的盒子给我看，说爸你看，这个角我折得特别齐。”
陆沉低下头，看着搪瓷杯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颜色的茶水。
院子里蛐蛐在叫。
“爸。”
“嗯？”
“那个纸盒，我还留了一个，在实验室抽屉里。”
陆庆国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陆沉倒了一杯。
两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搪瓷碰搪瓷，声音闷闷的。
茉莉花茶泡到第四泡，几乎喝不出茶味了，但他们还是端着杯子，谁也不急着把最后一口喝完。
第二天早上，陆沉是被炒鸡蛋的香味弄醒的。
他忽然觉得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他妈和姐姐在说话，压着声音，但压不住笑声。
又听见院子里他爸在浇花。
搪瓷水舀打在铁皮桶上的声音，还是那个用了二十年的老铁桶。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完整的早晨。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
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晾衣绳上的床单已经干了，被风鼓成一张帆。
陆庆国蹲在花坛边上拔草，李秋萍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饼从厨房里出来，陆敏在屋里喊了一声“弟弟，你起床了没？”
他站在门口，把这些都看了一遍。
莫名鼻子一酸。
他做的每一件事，那些在全世界看来惊天动地的事，证明高斯猜想、设计航母、预测洪水，最终都要回到这里来。
回到这棵石榴树下，回到这张石桌前，回到这个永远给他留着位置的家里。
他没有急着出去。
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把这一刻慢慢地记在脑子里，因为过两天，他又要忙起来了。
早饭桌上，陆敏一直在偷瞄陆沉。
陆沉注意到了。
他姐每次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半天没吃进去一口。
果然，等陆庆国喝完粥起身去院子里浇花，李秋萍端着碗进了厨房，陆敏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陆沉，我跟你说个事。”
“说。”陆沉还在剥茶叶蛋。
“我交男朋友了。”
陆沉剥蛋壳的手停了一拍，继续剥。
“什么人？”
“你见了就知道了，他中午请我们吃饭。”
“我们？”
“你和我，爸妈那边你先保密。”
陆敏压低声音，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下，“咱妈太爱操心了，一说就念，等你见完觉得行，我再慢慢跟他们说。”
陆沉把蛋壳放在碟子边上，咬了一口蛋。
“行。”
陆敏反而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说辞。
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你别一上来就给人家脸色看，全堵在嗓子眼里，没想到陆沉只回了一个字。
“你不问点什么？”她不甘心。
“你岁数到了，我管那么宽干嘛？”陆沉撇了下嘴，“况且，我问了你会说吗？”
“会。”
“那你说。”
陆敏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他姓王，叫王宇飞，比你大三岁，开网吧的，人特别特别好。”
说到“开网吧的”的时候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想赶紧把这个信息带过去，好继续讲后面的“人特别好”。
陆沉安静地吃完茶叶蛋，喝了一口豆浆。
他在心里算另一笔账。
九八年，中关村，一个能租下三层楼放两百台电脑的网吧，不是小买卖。
那时候一台兼容机的成本大几千甚至上万，两百台机器光硬件投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场地租金、网络接入、营业执照，能在中关村开出这个规模，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资本。他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北大毕业的，找了个网吧老板？姐，我只是有点好奇你的想法。”
“有啥可好奇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找大学教授？”
“所有人？”
陆敏翻了个白眼，“爸妈给我找的对象全是带编制的。”
“我知道你看不上，”她把筷子放下，“所以我让他中午亲自来。”
陆沉无语了，“谁说我看不上，姐，你也太敏感了。”
面对外人他就像个下围棋的高手，算好了一切局面。
面对家人，他的情绪总是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