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怎么认识的?”
陆敏晃了晃脚。
“大三我在北大图书馆看书,他当时在图书馆负责人打字、登记上网账号,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后来呢?”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他帮我修好过两次电脑,我帮他重新整理了一遍登记系统。”
“然后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没带伞,他骑摩托车送我回学校,到了校门口他从车座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新伞,吊牌还在上面,他说——早上看天气预报了,猜你没带。”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陆敏的聪明不是那种外露的聪明,她能看透人,很少看走眼,从小到大,她的判断力比许多成年人都稳。
“他说他最近在为网吧的事发愁,Win98启动太慢,每台机器开机要将近两分钟,客人一多就排队,总被投诉。”
“去他那看看。”陆沉站起来。
陆敏抬头。“现在?”
“现在。”
“你去了他能吹一辈子!”陆敏乐了。
他们骑自行车去的。
临出门前,许平打来电话。
他声音异常激动,“怀尔斯的最终处理结果下来了!国际数学联盟正式撤销了怀尔斯那篇论文的发表记录,并在《数学年刊》上刊登了更正声明!”
“高斯猜想的优先权正式归属于咱们!”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陆沉看了看海外账户上多出的五十万美金,想了想,说:“感觉挺好的。”
许平笑了。
他了解陆沉,陆沉说“感觉挺好的”的时候,通常是已经非常高兴了!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证明一个两百年的数学猜想确实值得高兴。
但那份高兴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前面还有更多没解决的问题在等着。
1998年的中关村,还没有后来的鼎好、海龙、e世界,但街两边密密麻麻的电子市场已经初具规模。
卖散装光盘的、攒兼容机的、倒腾二手显示器的,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每一家店门口都立着手写的广告牌:奔腾II 300MHz到货,内存条大降价,最新56K猫,上网冲浪不等待。
穿过大半个中关村,拐进一条不算宽但很热闹的街。
这条街到了晚上才真正活过来。
街灯昏黄,两边的门面亮着各种招牌,“网络时空”“冲浪驿站”,一个个都试图在时代的风口上占一个名字。
陆沉在一家叫飞宇的网吧门口停住了。
门口挂着一块用马克笔写的小黑板:上网一小时八块,包夜半价,八块钱在1998年够在中关村食堂吃两顿红烧肉,但网吧里照样天天满座。
门口还贴了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一行花体字:本店新装ISDN专线,网速飞起,秒开网页!
门面大,三层楼,蓝色灯箱在夜色里很显眼。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气混着键盘声、游戏音效和烟味扑过来。
一楼大厅坐满了人,有聊OICQ的,有人在学打字,两个网管穿着蓝色工作服满场子跑。
有人在搜狐上瞎逛,有人围在一台机子前面看别人打《红色警戒》,指挥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坦克,坦克,左边绕过去打他的基地!”
个别地方在喊:“老板,这台机子又卡了”“网管,我的号登不上去”“怎么又蓝屏了,这破机器行不行”。
王宇飞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个螺丝刀,蹲在角落里拆机箱,脸上的汗被屏幕光映得发蓝。
他一抬头看见陆敏,愣了一下,又看见陆沉。
他连忙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到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伸出手——“你好,王飞宇,你是陆敏的弟弟陆沉对吧,你的事我听过,你姐姐每次提起你,眼睛都放光。”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
整个人干净利落,站姿很正。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长得确实精神,浓眉大眼,笑起来嘴角有一点弧度,跟电视上那种广告模特差不多。
“生意怎么样?”陆沉问。
“好是好,但也累,”王飞宇把主机盖子合上,插上电源线,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出现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启动画面,“这破机子一天能死好几回,不是蓝屏就是掉线。”
陆沉看了眼。
这台电脑的配置在1998年已经算不错的了,奔腾II处理器,64兆内存,一块6.4G的硬盘,15寸CRT显示器,外加一个56K的调制解调器。
但操作系统还是Windows 95,界面卡得让人难受。
他试着打开一个网页,猫发出吱吱嘎嘎的拨号音,足足响了快二十秒才连上。
页面加载的速度跟翻书差不多,不是翻现代的书,是翻那种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书,一页一页地往下掉。
旁边座位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正在聊天室里跟人吵架。
他的网名叫轻舞飞扬,对方叫水晶女孩,两个人为了金庸小说里谁的武功最高吵了快半个小时,键盘敲得震天响。
再过去一排,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正趴在屏幕前面,小心翼翼地用鼠标在联众游戏大厅里找人对弈围棋。
他的对手大概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每一步都要等好几秒才出现在棋盘上,少年等得抓耳挠腮。
再往里,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正在下载一个软件安装包,进度条走得比蜗牛还慢,他盯着进度条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场审判。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所有人都在用互联网,但所有人都在忍受互联网。
他想起一件事。
在另一个时间线里,这个问题还要等好几年才会有人真正动手去解决。
互联网泡沫正在大洋彼岸疯狂膨胀。
纳斯达克指数每天都在刷新历史新高。
硅谷的风险投资家们正把钱大把大把地砸向任何名字里带dot 的公司。
但所有人都在忙着在上面搭各种花哨的应用,门户、邮箱、聊天室、电子商务,很少有人往下看。
往下看,网络底层协议的效率瓶颈正像泥沙一样日积月累地淤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