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林知夏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给普林斯顿大学的霍夫曼教授写了一封信。
去年，她替团队给这位高能物理数据系统领域的泰斗发过一封合作邀请。
霍夫曼的回信很客气，翻译过来大意是：你们这群小屁孩还不够格。
这封信被林知夏收在抽屉里，一直没扔。
现在她把它翻出来了，看了一遍，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这次是下战书。
“亲爱的霍夫曼教授：您去年说过，中国在高能物理数据系统领域‘至少需要十年才能达到国际主流水平’。”
“我所在的团队正在设计一颗全新的专用芯片，用于高能物理实验的前端径迹重建。”
“目标数据处理速度是欧洲核子中心现役系统的十倍。”
“流片时间定在今年六月，届时欢迎关注我们的实测结果，祝好，林知夏，2000年3月。”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对陆沉说：“信发了。”
“霍夫曼怎么说？”
“还没回，但我赌他今晚睡不着。”
林知夏赌对了。
当天夜里，普林斯顿时间凌晨三点，霍夫曼教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先是把林知夏的邮件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任何一个单词。
随即，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南园系列芯片的公开资料。
南园三号的论文去年他审过稿，当时他给的审稿意见是“不具备工程可行性”，把论文退了回去。
现在那篇论文的实测数据已经在国防科工委的内部期刊上发表了，三个月之内引用量冲到该领域全球前三！
他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拿起电话，拨通了瑞士日内瓦的号码。
接电话的人是亨利·杜邦。
欧洲核子中心数据获取组组长，就是上个月给陆沉团队回了一封冷冰冰的邮件，让他们去联系市场部的那位。
“亨利，是我，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一封来自中国的邮件？”
“上个月有一封，问了一些技术问题，我让他们去联系市场部。”
杜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怎么了？”
“建议你重新看一下那封邮件！查一查他们正在做什么！”
“哼，他们能做什么？BJ正负电子对撞机那套数据系统是我二十年前设计的……”
“亨利，”霍夫曼打断了他，声音紧张，“我刚收到消息，他们在造自己的专用芯片！不是仿制，是全新架构，据我所知，那颗芯片的设计团队平均年龄二十五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二十五岁？”
“而且他们的负责人，就是搞出阅兵式上那个电磁炮的年轻人。”
更长的沉默。
“我需要一杯咖啡，”杜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不……我需要一瓶酒。”
五月，BJ入夏，西山上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南园·粒子的前端数字接口和径迹重建核心模块已经调试通了！
距离流片还有不到一个月。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谢尔盖。
他去了包头的稀土材料厂，协调一批关键材料的供应。
本来计划四月底就回来，结果那批材料纯度反复不达标，老头干脆在冶炼厂的实验室里住了下来。
他亲自盯着每一炉的温控曲线和掺杂比例，前后待了一个多月。
昨天他发来传真，说材料参数终于过了，最晚后天到BJ。
但陆沉等不了。
他在解决另一个问题。
一个数学问题。
BJ正负电子对撞机每天产生的数据是天文数字，如果没有更聪明的办法从里面挑出真正有价值的“金矿”，数据洪流会把整个分析系统冲垮。
现在国际上的通用算法，说白了就是笨办法。
把所有可能的组合都算一遍，再挑最好的。
在数据量小的实验里这招够用，可一旦采集速度提上来，计算量会像火山爆发一样疯涨，前端芯片跑再快也来不及！
他需要一个能颠覆整个高能物理所的新算法！
“何巍，你说粒子在探测器里飞过的轨迹，像什么？”
陆沉盯着工作台上铺满的纸面。
无数个离散的数据点连成密密麻麻的曲线。
人的肉眼能一眼看出哪几个点属于同一条优雅的弧线，但计算机不行，它只看到一堆冷冰冰的坐标数字。
何巍想了想：“带电粒子在磁场里飞……那当然是圆弧！”
“洛伦兹力做向心力，轨迹是螺旋线在探测平面上的投影，这不是基础物理吗？”
陆沉手指点了点纸面上散落的那些点。
“假如有一种算法，不搞穷举，而是换个思路——把这个问题当成社交网络来看。”
“有了！”
陆沉的耳朵动了动。
他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
1991年，苏联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他解开的那道图兰定理证明题，是图论领域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用图论来重构粒子径迹重建算法，那就是这个办法！
“你说，我记。”
何巍一把拉过旁边的白板，抓起马克笔。
陆沉开始在板子上写公式，粉笔敲在板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一会儿，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半面板书！
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步推导跳过的中间步骤都在旁边标了出处。
何巍盯着白板上的公式看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当年，你在苏联用图兰定理拿金牌的时候，我就在想，图论这东西除了发论文还能干嘛。”
他长长舒了口气，“现在我懂了！等这个算法发出去，高能物理领域所有做数据分析的教科书，全部得重写！”
“先别急着激动，算法还差最后一步——剪断桥。”